最忆是乡间|分工

大众新闻·农村大众 孙成民   2026-01-14 16:04:42原创

在曾经的农耕时代,劳动是有明确分工的。一个人从小到大,在什么年龄阶段该干什么,都是很明确的。在该干什么的年纪不干什么,便是不务正业。那时的正业,就是种地,以及一切为种地所做的努力,包括割草、放牛,也包括养猪、积粪。

前人教儿孙,有“耕读传家远”这一说法。在这一说法中,更着重的是读,耕只是告诉儿孙不要闲成无用之人。前人的文字中,真正把种地当正业的并不很多,尤其是在文人笔下。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句话所说的下品,主要是指绝大多数人从事的农工商。真正有这种想法的,是读了书却没有做成官的人。读书是为了做官,读了书却没能做官,是件很遗憾的事儿。虽然如此,他们也觉得比没读书的人高太多。

不能否认的是,工业文明到来之前,生活在黄河、长江流域的人们,绝大多数是种地的农人,三教九流中的其他人占的比例很小。

在我的老家山东省莒南县南部丘陵山地,曾经几乎所有的人都是种地的农人。虽有木匠、铁匠、裁缝之类的,大多也兼职种地。因为没有富裕到不用耕种的人家,所以一辈子不用务农的人,应该是下不了地的人,比如身体高度残疾,比如高度智障。

我的记忆之初,家里是有纺车的;我模糊的记忆里,有母亲纺棉花的身影。到我能在村子里自由闲逛时,村里已经没人纺纱织布了,因为从集市上买布做衣更划算。

我出生在生产队时期,到镇上读书那年,地分到各家各户,从集体劳动变成了单干。在进入生产队以前,一家农户是如何分工的,我从老人们太多的闲聊中,零碎地听到一些。这些虽然零碎,好处是多,什么都有,就是难以复原得全面、具体。

单干的前四五年,除了有了化肥、农药、良种之外,耕作方式变化不是很大,最大的变化是种出来的粮食自家吃不完,大部分要卖出去。

那时候年轻妇女中,已经没有裹脚的,从十四五岁的半劳力,到六十多岁的老人,只要身体还好的,不分男女,都要下地干活,因为种的是自家的地,更因为缺劳力。根据年龄、体力、性别,一家人是有明确分工的。

重活累活主要由以男人为主的壮劳力来完成,比如耕地、锄地,比如割麦、刨地瓜花生,比如往地里送粪、向家中运收获的庄稼。半劳力、妇女、老人干一些轻的农活,比如在地里拔草,比如把割下的麦子捆起来,比如把地瓜推成片晾晒起来。

分地后,老人最主要的活是种菜,不仅自家吃用,还可以拿到集市换点零花钱。其实,在我小的时候,村西的菜地里,从初春到深秋,白天都能看到有老人在忙活,他们种出来的白菜,长得大小差不多,每棵都有十来斤;他们种出来的韭菜和葱,成为那时春风春雨中除了麦苗之外最绿的颜色。

分地后,年轻妇女也会带着满地跑的孩子下地,但都是收拾完家务后再下地,在地里干上一两个小时,就又带着孩子回家,因为要做午饭了。那个时候,妇女除了做饭、看孩子,最重要的任务是喂猪。家里有了吃不完的粮食,多喂一头猪,便多一份收入,地里便也能有更多的粪可以施用,从而可以打出更多的粮食。正因为如此,我在不到十年时间里,经历了家中缺粮到卖粮难再到卖猪难。

在曾经的农耕时代,一个农户之家的分工,我是大体可以说出来的。

孩子还很小时,啥也不用干,吃饱睡好是他们的任务。能满地跑了,母亲到菜地里收菜时,会带着他(她)一起,告诉路边的草叫什么名字,哪种可以拔来喂猪,哪种羊喜欢吃。至于菜地里种的那些菜,孩子早就认识了,因为天天吃的就那几种菜。

“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这是前人写出来的农村孩子的成长过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已经不能天天玩耍了。他们要拾草、剜菜、割草,要烧火、照看弟弟妹妹,要放鹅养羊。这些,对他们来说,既是在学习劳动的技能,也是培养劳动的意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出村不挎背着篮筐,回村两手空空,便被看成懒,这种孩子长大了也变得勤快不起来。

一个男人,从十三四岁下地学着干农活,到年近六十再也干不动地里的活,要在地里忙四十来年,在风雨中,在烈日下。

年年相似的劳作,对农人来说,并不像现在人看来的那么枯燥。播下的种子发芽出土了,栽下的秧苗生根抽叶了,都是一份欣喜;新发出来的小草被锄掉了,庄稼棵间隐藏着长大的草被拔掉了,都是一份满意;打麦场堆着的麦子,河滩上晾晒的地瓜干,都是一份收获。

更何况,山野里,田地间,一年四季风景在变化着、转换着。春天看绿满四野,夏天看勃勃生机,秋天忙各种收获,冬天闲暇中等春风。

在看似相同的岁月里,在一年到头的忙碌中,他们感知着岁月的流逝,一转头已是白发,已是快要走完的一生。

在曾经的农耕时代,成家有了孩子的妇女应该更多的时间是留在家里。家里有太多的活要她们干,要看孩子,要洗衣做饭,要喂猪喂鸡,更重要的是纺纱织布。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读书时,看到有些书上把这句话简单地翻译成“白天锄地晚上搓麻绳”,便觉得是不准确的。白天锄地,说的是男人,地里的活只能白天干,累了一天,晚上要歇着。晚上搓麻绳说的是女人,她们白天要忙的事多,晚上一灯如豆,做针线活看不清,但搓个麻绳还是可以的。

写这两句诗的人是宋朝的范成大。虽然棉花早就传入中国,但到了宋末元初才被内地较多地种植。范成大生活的时代,一般农家人穿的衣服,应该还是麻,他们穿不起丝织物。

那些时代,搓出来的麻绳,不但可以织成衣服,还用来绗鞋底。那时农人下地干活,应大多穿的是草鞋,或者干脆光着脚。我小的时候,男人锄地时,大多把鞋脱在地头,光脚锄地,不但省鞋,而且脚也能更准确地把锄下来的草踢到一边。

冬天太冷,不能穿草鞋;出门在外穿双草鞋太寒酸。这些时候,他们就要穿布鞋,种地人穿不起用动物皮做的鞋子。

布鞋走在土石路上,太磨鞋底。女人把多层旧布用麻绳绗在一起做鞋底,用这样的鞋底做出的鞋子,穿个两三年鞋底还磨不透,当然是在省着穿的情况下。要是天天穿着,不用一年鞋底就磨出洞。

一家老少都要穿鞋,所需的麻绳多,晚上女人收拾完家务,哄睡了孩子,在微弱的灯光下搓麻绳,曾经在农村是太多见的场景。

我小的时候,母亲还是搓麻绳给我们做布鞋。麻搓成绳,用绳绗出鞋底,再用新布做出鞋面,最后把鞋底与鞋面绗在一起,做布鞋很耗用时间。我七八岁时,镇上的合作社里出卖成品鞋,不但样式好看,因是用胶做的鞋底所以还耐穿,更重要的是不很贵,村里就很少有妇女搓麻绳做布鞋了。

我很小的时候,村里是种麻的。麻秋天砍下来后,埋到河底的老淤泥下沤着。第二年,春天河水不再那么凉时,我们扒开老淤泥,抽出粗粗的麻杆。麻杆又白又直,看着粗,其实很轻,孩子们在手中舞动时,看起来威风。只是这东西很不结实,挥动时碰着墙或树便断了。

我小的时候,村里最大的响声是大喇叭。从初春一直到秋收结束,每天早饭后、午饭后、晚饭后,大喇叭都会响起来,三个生产队的小队长在大喇叭里轮流安排什么人干什么活。

“三队的社员注意了,男劳力到南老荒锄地瓜,识字班到团岭东的果子(即花生)地里拔草。牛吃的草不多了,半劳力割草。”这种声音在山野间回荡,让一成不变的山村有了现代生活的气息。西边和北边两个村离得很近,要是注意听,我能听清他们村的小队长在给社员安排什么活。

老人的活不用安排。太老或身体不好的老人,干不了生产队的活。身体还行的老人放牛、喂牛,放猪、喂猪。农忙时在打麦场上忙着的,几乎全是老人。

我小的时候,喜欢看老人牵着拉碌碡的牛,在打麦场上一圈圈地打麦子。那时没有脱粒机,麦子、谷子之类的收割下来后,连秸带穗运到打麦场里,秸秆晒干后,牛拉着碌碡一圈圈碾压,把麦粒子、谷粒子之类的压出来,这便是“打场”。

“扬场”是个技术活,尤其是风很小的时候。碾压后,麦秸被压扁、压碎,麦粒子从麦糠里被压出来,需要扬才能将其分离开。两手握着木锨柄,用大大的木锨铲起一点堆在一起的混合物,向前方倾斜着抛出,试试风的大小和方向,然后站在上风口,一锨一锨地扬着。

风大时,扬得不用多高多远,风把很轻的麦秸和麦糠向一个方向吹远了,麦粒在较近的地方落成堆,更重的小石块、小土块落得更近。如果风很小甚至是没有风,扬场就是个纯技术活了,靠木锨扬起时手腕的甩动,靠麦糠麦秸、麦粒、小石块小土块的比重不同,把三者分离开。

我小的时候,父亲还年轻,但每年麦收和秋收时,父亲都会在打麦场上忙着。他是打麦场里最年轻的人,不包括站在一边看热闹的我。父亲扬场是把好手,虽然没风的时候也有老人能扬场,但靠的是体力,老人扬不了多大会儿,就累得不行。父亲那时年轻力壮,扬场的活大多由他干,其他老人干些堆堆扫扫的轻快活。

分地后,各家有各家的打麦场,各家扬各家的麦。打场时如果没有风,父亲便很忙了,大哥二哥以前都没学扬场,风大时扬个场还可以,没风时就不行了。扬完自家的,扬堂叔家的,再帮周边的邻居。我那时的感觉是,父亲很累很忙,但很骄傲。

那时候,一个有着七八口人甚至十几口人的农户,成员是如何分工的?我把小时熟知的人想了一遍,觉得可以说个大概。

龙生龙凤生凤的说活未必正确,但生在龙窝里或生在凤窝里,成长的环境并不相同。父母勤快,儿女往往不懒;父母手巧,儿女大多不拙。父亲会打铁,从小就跟着拉风箱;父亲会木工,从小就学着用墨斗。就像现在,生在官宦之家,从小就知道官场;长于商人之家,从小就学着经营。

家里孩子多,长子地里的活、打麦场上的活,都要学着干;长女烧火做饭、缝衣做鞋,从小学起。排行靠后的孩子,未必什么都要学了,一个是看喜好,一个是看家中需要。家中有两只羊要放,便学着放羊;做饭需要有人烧火,便学着烧火。

我八九岁时,主要的分工是拔草喂兔子,兔子生下来小兔,也需要我来管。家里养着几只长毛兔,公母都有。母兔子寻一个筐,或在院子里打洞,含些草做个窝,便生小兔。她们完全不在乎那些大大的老鼠会吃掉她们的崽。

在筐里生小兔好办,把筐搬到屋里来,白天屋里人来人往,晚上筐就在床前,有点动静能听见,老鼠没机会下嘴。筐搬进屋里时,看到小兔饿了,把筐再搬回原处,母兔会跳进筐里喂小兔。这时慢慢地搬起筐来,小心地回到屋里,找个不碍事的地方放下来。这一过程中,母兔觉得没有危险,会继续在筐里喂小兔。此后,母兔觉得该喂小兔了,会跑进屋子,跳进筐里。

打洞生的小兔就麻烦了。母兔生下小兔后,出洞时会把洞口用土半埋着,它觉得这样洞里的小兔就安全了。它不知道老鼠打洞水平比它高多了,就那半埋着的洞口,老鼠几下子就能扒开。

只能把洞挖开,把小兔放起筐里搬进屋。挖洞前,先用草在筐里做个窝,窝里放些老旧的棉花。不能放破旧的布,刚生下来没几天的小兔,会在窝里钻来钻去,直到钻在一起,趴成一堆才会睡觉。这一过程中,破布会缠着它们的脖子和四肢,缠紧了能要它们的命。

把小兔从洞里拿出来,母兔大多会弃喂。我满院子追母兔,逮住它的两个耳朵和两个后腿,按到筐里让它喂小兔。喂小兔的时间虽然不太长,但人是半趴在筐上的,撅着个屁股,不好受。一天要喂三次,对一心想出去玩的我来说,是个受罪的活。

现在想来,在一个大家庭里,孩子到了八九岁,就大体有了分工,因在孩子中的排行,因家中所需,更重要的是看孩子学不学活、上不上心。

家里有太多活等着女人去干,女人在锅里添上水,把玉米面舀到水瓢里,让孩子烧火做稀饭。草放进灶里,用火柴点着草,灶里的草快燃烧完了,再向里面放草。水开了,从水缸里舀点水倒进盛着玉米面的水瓢里,用饭勺把水和玉米面搅匀,倒进锅里,用勺子搅匀。锅再开后,拿起锅盖,用勺子搅几圈,然后锅盖半掩地盖着,继续烧上一会儿,便不用向灶里放草了。灶里没了明火,把锅盖严,完成整个做稀饭的过程。

就是这简单的稀饭,有些孩子到了十多岁还不会做,原因很简单:贪玩;不上心、不过脑;甚至是懒。

火生着了,灶里塞满草,觉得能烧好长时间,便跑到院子里甚至是街上玩,想着玩一小会儿再跑回来,灶里的草还没完全烧完。玩着玩着就忘了时间,等想起来跑到灶前,灶里的灰都冷了,烧了半开的水又凉了。

个别孩子不知道什么样水才是开的。水响无声,锅里发出类似哨声,只是“响水”,并未开。有的孩子在“响水”时便把和好的玉米面倒进锅里,这样做出来的稀饭,容易清汤。

水瓢里的玉米面加水后要搅匀,有的孩子偷懒,加上水后,搅两下便倒进锅里。这样,没搅匀的玉米面在开水里便形成一个个大小不等的疙瘩,稀饭却是半清的。

玉米面倒进锅里,要注意看着开锅。开锅后,要拿起锅盖,不然会沸出来。倒进玉米面,灶里塞些草,到院子里转上几转,站在门口看过路的人或狗,再回去看锅时,早就沸出来了,淌得满灶台都是。

还有些孩子,故意不好好烧火,大人看他(她)烧不好,便不让他(她)烧了。这正中孩子的下怀,家里再有烧火的活,不会再叫他(她)了。我认识的孩子中,个别孩子几乎没烧过火,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

“学会了就是活。”这句话在那片丘陵山地有两层含意。一层是学会了,就会干,便有活干,有饭吃。一层含意是,学会了,有这种活,就得去干;学不会,活再多再急也不用去干。有些孩子在偷懒的实践中,精准地把握了这句话的第二个含意。

一个十岁的孩子,母亲烙煎饼时,她(他)能一直把火烧下去,而且烙出来的煎饼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熟,火就烧得很好了。什么时候向灶里放草,放多少草,灶里的火不能只在中间,还要兼顾鏊子的四周。学这些,并不是太难的事儿,母亲让放草,就放草;让多放,便多放。母亲叮嘱的次数多了,稍微留些心,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偷懒”这个词很有意思,外国人学汉语,便觉得很奇怪:懒怎么偷?我小时便知道这个词的准确意思。

母亲站在大门口,扯着嗓子喊正在某个胡同玩耍的孩子回家烧火。村子太小,全村人都能听见喊声,可被喊的孩子就是听不见,继续玩他(她)的。这时,如果有孩子提醒说“你妈喊你了”,换来的可能是个大白眼。

到地里拾草,用筢子背个筐篮,像模像样地走出家门,一本正经地走出村子。到了地里,筐篮一放,筢子一扔,玩去了。该回家了,搂上几筢子,筐篮里的草连底都盖不住,就回家了。回到家,可能是被骂,甚至是被打,可下次去拾草还是如此。次数多了,父母也懒得打骂了,孩子连背个筐篮装个样子去拾草也不用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多自在。

所有的农活,与孩子从小学会的很多东西是相关的。

拾草用筢子搂,整个动作与锄地差不多,要脑、眼、手、腰、脚的协调配合,草多的地方,多搂几下;草少的地方,少搂几下;没草的地方,干磨筢子。筢子用得顺手了,等长到十四五岁学锄地时,便有了基础。搂草不用怕搂着越冬的青草,躲开大块的石头就行。锄地不仅要锄掉草,还要不锄着庄稼,锄头要在庄稼与草之间做选择,时间长了,这选择就变成得心应手的事儿了。

割草用的是镰刀。孩子用的镰刀,刀与刀把都短,因为孩子既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也没有那么长的胳膊。刀不会太锋利,刀太快了,割着了用刀还不太熟练的孩子,手上就是一道血口子。割上几年草,割破太多次手,割草顺手了,到十六七岁学着割麦子时,就不再那么难了。割麦子的镰刀把长、刀长、锋利,学着伸长胳膊,更注意手、腰、腿的配合,时间长了,就变成有节奏的迈步、弯腰、伸胳膊、回拉镰刀的动作。

有些孩子不愿干拾草割草之类的活,从小少了这类锻炼,脑、眼、腰、腿配合不好,等长大了,想学锄地、割麦,就有些难了,何况根本也不想学。学不会,便不用干,整天闲着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儿。这种人,到老也学不会多少农活,如果能有一身笨力气,送个粪、刨个地的还凑合;绝大多数的时间,他们只能干些杂活,其在一个家庭和村里的地位,可想而知。

不愿学活,便啥活干不好,这只是一方面。眼里没活,看到活假装没看见,便啥也不用干,这是另一方面。到了十一二岁,就能看出一个孩子是不是愿学活,是不是眼里有活。

从外面回来,听到拴在院子里的羊饿得咩咩叫,像是没听见一样,在家里转上一圈,继续出去玩,便是眼里没活;牵着羊出去放,或者挎个篮子拿把镰刀去割草,便是眼里有活。

从外面回来,大人都下地干活了,院子里满是鸡屎,走路时躲着,不踩着就行,便是眼里没活;拿起竖在墙边的铁锨,把鸡屎一一除起来,倒进粪坑或猪圈里,便是眼里有活。

从外面回来,家里活多没顾上挑水,拿水瓢舀水时看缸里水很少了,喝完水继续出去玩,便是眼里没活;喝完水,拿起钩担,挑起水桶,到小河边的沙坑里挑水,便是眼里有活。

眼里有活,就会去干,并在干这些活时学会干活,更重要的是养成干活不再愁得慌的习惯。一个孩子,可以假装没看到缸里的水不多了;可成家后,家里的吃水要挑,春季点种、栽秧用水要挑,如果小时没养成不愁挑水的习惯,没让钩担压平肩膀,长大了挑水就成了让人犯愁的事儿了。

一个孩子愿不愿学活,眼里有没有活,曾经是他们长大后分工不同的最重要原因。

愿学愿干的,大多活都会干,有些活干得很好,在大家庭中,虽然忙点累点,但地位高;门外的名声也好,说个媳妇、找个婆家,可以挑挑捡捡。成家后,男的地里忙,女的家里忙,往往能把日子过得不错。

啥也不愿学,啥也干不好,不指使啥也不干,在大家庭中,虽然闲着舒服,地位当然就低;传出去懒的名声,女的肯定能找到婆家,男的说个媳妇就有些难了。说个媳妇,如果和自己一样懒,那日子过得就让人看笑话了。

在一个村里也是如此。会打墙盖屋,会点木工活,谁家有事都会用到你,你帮了别人,别人心怀感激。你家里有啥事的时候,不用上门叫,别人就主动靠前帮忙。

啥也不会,连个泥都和不好,干个活偷懒耍滑,别人盖房子,你只能在一边看闲景。等你家盖房子,要挨家上门求人,人是求来了,但干起活来却未必那么用心细心,毕竟人家没欠你家什么,何必出那个死力。如果连饭都管得差,盖起来的新屋,很有可能屋顶漏雨。

在曾经的那些年代,在那么丘陵山地,开荒需要劳力和力气,种地需要劳力和力气,大地主看不上那些山坡上、山顶上的薄地,所以这里居住着的人贫富差距不是很大。家里劳力多,愿干活就能会干活,地里庄稼收成好,家里牛猪养得好,便是富裕之家。家中劳力本来就少,老的少的都躲着活,地种得不好,养不好猪羊,年年紧巴着过日子,便是贫穷之户。

水泵出现了,抗旱不再用肩;拖拉机出现了,耕地不再用牛;收割机出现了,收获不再用镰刀;成品衣出现了,家里可以没有针线;组合家具出现了,村里可以没人会干木工活。

现在,一个农户之家,可以不懂耕种管收,庄稼地里的活农机合作社帮忙,交上费用,只要老天赏脸,便可以实现年年丰收;可以不会种菜养鸡,超市里鸡鱼肉蛋、各种蔬菜天天新鲜。

其实,很少有农户在庭院里养牛羊猪了,连在院子里养上几点鸡的人家也不多了。最多,他们在院外的小空地上,种上点菜,不是为了省钱,只是为了吃个方便。

庄稼地里的活,绝大多数人可以不用去学了。

(大众新闻·农村大众记者孙成民)

责任编辑:刘晓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