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的芦苇荡
谁不说俺家乡好 | 2026-01-14 20:39:09

杜希海
我的家乡西侧,静静流淌着一条河。它宛如一条灵动的丝带,从村子西南蜿蜒流出,一路向北舒展,行至村西北又缓缓拐了个弯,最终淌入桓台县、博兴县境内,汇入小清河的怀抱。
它是乌河,也是贯穿临淄西部的第二大河流。曾经,乌河的水脉极为充盈,泉眼星罗棋布,河水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小鱼小虾都清晰可见。河岸边,鸟啼虫鸣交织成一曲美妙的自然乐章,岸边的各种水草丰盛而茂密。
四季更迭,乌河展现出不同的风姿:冬天,河水虽寒,却挡不住人们抓鱼摸虾的热情,河汊结冰处也吸引着孩子们溜冰玩耍;夏天的夜晚,苇滩成了萤火虫的舞台,它们闪烁着微弱而迷人的光芒,如梦似幻。人们来到河边,或坐或蹲,摇着蒲扇,一边纳凉,一边拉着家常,生活在这岸边的人们,惬意而快乐。
当年,乌河岸边种植着大片大片的芦苇,在当地方言里,人们亲切地称它们为“苇子”。芦苇既是造纸的原料,又是村民盖房所需材料,还用于编织等。
这些芦苇顺着弯曲的河道连绵生长,面积之广,在周围几个村庄中都是数一数二的。村里8个生产队,只有第八生产队有自己的芦苇滩。春天,芦苇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茁壮成长,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等秋风把芦花吹得漫天雪白,芦苇秆也变得坚韧挺拔,就到了一年里最热闹的割苇时节。
割芦苇,是村里的一件大事。每到这天,家家户户的有劳动能力的人,都会踊跃参加。就连那些年纪尚小的学生,也会怀着兴奋的心情加入。平时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的人,也会尽力参与,为了一年一度那顿能大饱口福的“大餐”。
这天,生产队统一组织割苇子。青壮年劳力们手持镰刀,熟练地割着,镰刀划过芦苇秆,发出“沙沙”的声响,大片的芦苇就齐刷刷地躺倒地上。而学生、妇女以及年长的人,负责把割好的芦苇扛到生产队场院里。扛芦苇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割下的根部呈斜尖形,稍不留神就能刺破鞋底扎伤脚。扛芦苇按数量记工分,每扛一个苇子能记0.5分。
记得那时,扛苇子的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好似一条蜿蜒的长龙,穿街绕巷,向着村西边的场院缓缓前行。小学生们个头矮力气小,一次只能扛一个,苇子的梢部拖在地上,他们摇摇晃晃地走着,模样十分可爱;大人们一次能扛两个。走在最前面的杜大爷,一次扛三个,青筋暴起却笑容满面。那是王家村一道绝版的风景,一场属于集体的、热火朝天的劳动交响。
这一天,生产队管饭。年龄大一点的妇女们,从家里带上鏊子、面板、擀面杖等工具,在场院里忙活开了。她们两人一组,默契配合,一人熟练地擀着单饼,一人添火烧鏊子烙饼。十几盘鏊子同时生火、烙饼,一时间,烟火缭绕。面饼的焦香刚刚升起,另一边,大铁锅里的炖菜也咕嘟起来。铁锅炖的菜来自生产队菜园里的大白菜,加上五花猪肉、豆腐,用10印大铁锅慢火炖制。面饼与炖肉的浓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场院上空。中午时分,芦苇收割完毕。各家各户拿着饭盆,挎着篮子,到场院里排队领取炖菜和单饼。保管员按照家庭参与人数的多少进行分配。分发完毕后,各自回家吃饭,为的是让那些不能参加劳动的老人、小孩也能享受到这份福利。
割芦苇的人中,那些下到冰冷的河水里劳作的,会多给记1个工分,中午集中吃饭,有白酒供应。这小小的优待,不仅是对他们辛苦劳动的认可,更是乡村里浓浓温情的体现。饼香、肉香、酒香混合着芦苇的清香,构成了那个年代最满足的味道。
割来的苇子就在场院里晾干,妇女们把它们打成苇箔拉到集市上卖掉,换来的钱拿去作为村办学校的办公经费。学校办得好,村子一批又一批的学子考入大学。
时光流转,1983年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苇滩也由个人承包了。1995年左右,乌河水渐渐断流,苇子长势越来越差,苇滩被承包者开垦成了农田。如今乌河犹在,但已成为一条季节性的雨水河。
我常常想起那个全民割苇的秋天。我们割下的不仅是芦苇,更是一年的希望;我们品尝的不仅是美食,更是集体协作的温暖。那种人与河流、与土地、与乡邻紧密相连的劳作方式,如同那片随风摇曳的芦花,永远飘在我记忆的苇荡里。
责任编辑:刘晓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