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覆认知,这本书给出更适合中国体质的“文明量尺”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张九龙   2026-01-15 08:35:57原创

在文明探源的学术疆域里,“何谓文明”始终是横亘在研究者面前的关键课题。西方学界以城市、文字、金属器的“三要素”作为文明判定的主流标准,在此基础上,各类文明演进理论层出不穷。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冯时的新作《文明论》,以重建中华文明自身理论体系为目标,勾勒出一幅根植于东方历史土壤的文明图景。这部著作厘清了中华文明“以文德成人”的核心追求,揭示了天文作为文明之源的深层逻辑,提出的“三要三本”文明理论,为文明探源研究提供了新的跨学科范式。

面对世界变局,重新认识自身的文明传统,在传承中创新,在交流中互鉴,中华文明的智慧,可以为人类文明的可持续发展贡献更大力量,这种探索颇具现实意义。

文明标准的迷思

英语中“Civilisation”一词源于拉丁语“Civis”,衍生出“公民”“城市”等含义,这也决定了西方文明观的指向,即氏族制度解体后以城市为核心的国家形态。关于文明标准的讨论,路易斯·亨利·摩尔根的《古代社会》是奠基性著作,该书提出人类文明演进遵循“蒙昧时代—野蛮时代—文明时代”的线性路径,将文字的发明使用视为文明时代到来的核心标志,同时将氏族制度瓦解、私有制出现、国家产生列为文明社会形成的关键节点。这一理论首次构建了人类社会发展的系统性框架,为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提供了人类学支撑,其对文明起源要素的界定,至今仍具有基础参考价值。

但受19世纪研究条件的局限,摩尔根的“单线进化论”难以解释不同地区文明发展的多样性与特殊性,用这套线性标准来衡量文明的起源,存在先天的适配性缺陷。

贾雷德·戴蒙德在《枪炮、病菌与钢铁:人类社会的命运》中,从宏观地理视角重构了文明演进逻辑。他否定了“种族优劣论”,提出文明发展的差异,并非源于人类自身能力,而是由地理环境决定。这本书跳出了传统“英雄史观”和“种族史观”的桎梏,为理解文明差异提供了框架,但也因弱化人类主观能动性、忽视文化与制度的反向塑造作用而备受争议。将这一理论置于中华文明的语境中审视,我们会发现,“天人合一”的宇宙观、“文德优先”的价值取向,无法单纯地用地理因素来解释。

文明“三要素”标准其实与中华文明存在的错位远不止于此。中国的早期文字,起源年代远早于国家形成,若将文字视为国家诞生的标志,显然违背历史事实。西方城邦国家制度下的城市概念,与夏商及西周王朝的内服王庭制度大相径庭,《穀梁传》记载“城为保民为之也”,说明中国早期城市的核心功能是军事防御,而非西方意义上的政治与宗教中心。

至于金属器这类技术因素,本身具有动态变化的属性。新石器时代的磨制石器,相较于旧石器时代的打制石器是进步;青铜工具的出现,让石器沦为落后工具;铁器的普及,又让铜器相形见绌。用这种动态指标作为文明的固化标准,本身就存在逻辑漏洞。更值得注意的是,西方文明所强调的技术因素,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从来不是区别文明与野蛮的关键条件。中国先民早已意识到,技术高下是相对的,若将技术水平作为文明的永恒准则,必然会得出“后人比前人更文明”的片面结论。

从天文到人文

与西方文明观强调国家形态与技术进步不同,中国传统文明观的核心追求是“成人之道”,即通过文德塑造完善的人格,建立人与禽兽的本质区别。这种文明观并非凭空产生,《文明论》认为,其源头可追溯至八千年前的天文观与文德实践。

“文明”一词早在先秦典籍中就已出现,但其内涵与西方认知截然不同。《尚书•舜典》中记载“濬哲文明,温恭允塞”,此处的“文明”明确指向帝舜的个人品德修养,是对个体人格完善的赞誉。这一记载揭示了中国传统文明观的要义:文明并非描述一种国家结构,也与技术能力无关,而是以文德塑造人,构建礼仪社会。这种以人为核心的文明观,决定了中华文明的发展路径与价值取向。

那么,中国人为何会独辟蹊径呢?作为天文考古学的开拓者,冯时认为,中华文明的诸多思想,比如时空观、政治观、宗教观、祭祀制度、典章名物制度、哲学观和科学观,其知识体系的建构与思想体系的形成,无不源于天文。这一观点与费尔南•布罗代尔在《文明史:人类五千年文明的传承与交流》中提出的“长时段”理论存在一定呼应。布罗代尔将文明史划分为地理时间、社会时间和个体时间三个层次,认为地理环境、气候条件等“长时段”因素,是文明发展的深层结构,决定着文明的基本走向;而政治事件、英雄人物等“短时段”因素,只是文明进程中的表层波动。不过,作为年鉴学派的代表作,这本书对个体在历史中的作用关注不足,且未能充分重视文化与精神层面在文明发展中的价值。

考古学研究表明,天文学、数学、力学和农学是人类最早创立的四种古典科学,其中天文学是最早形成的。这是因为,原始农业的发展,必须以对时间的精准掌握为基础,中华先民通过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建立起早期的天文观测体系,形成了最初的时间认知,这不仅为农业生产提供了保障,更构建了中华文明的原始知识体系。《礼记•郊特牲》中“地载万物,天垂象,取财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亲地也”的记载,正是古人对天文与农业、人类生存关系的认知。

刻“日云山”大口尊,大汶口文化中晚期。上面的刻画符号证明早在5000年前,山东莒地先民就通过观察太阳的位置,发现了季节更替的天文现象,并以此来确定春播夏种的时节。

在冯时看来,天文学对文明的塑造,从文德思想就可以看出。先民通过长期观测发现,天文现象具有恒定的规律性,日月星辰的运行、四季的更替都遵循着固定法则,这种规律性让先民建立起对自然的信任,进而衍生出人际间的诚信观念。这种由天文观测到诚信观念的逻辑链条,构建了天文与文明的固有联系,也奠定了中华文明的道德基础。这一点,《周易》的“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可为证据。

在此基础上,《文明论》概括出了“三要三本”的文明理论:道德为成人之本,知识为立身之本,礼仪为治世之本。在冯时看来,道德是区分人与禽兽的根本,知识是个体立足社会的基础,礼仪是维系社会秩序的保障,三者相互关联、有机统一,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的精神内核。与摩尔根在《古代社会》中强调的“私有制出现、国家产生”等文明标志不同,“三要三本”理论更注重文明的精神层面与社会伦理维度,不失为一种有益补充。

变局的一种解法

中华文明到底有多悠久?冯时认为,可以上溯到距今八千年前甚至更早,相当于在夏王朝之前又追溯出一个“夏朝”。这是因为,尽管考古学研究可以使“前国家时代”的传说成为信史,但是对中华文明起源的研究,只有采用传统文明理论的框架才可实现。换言之,要从道德体系、知识体系和礼仪制度等形而上的层面去溯源。

镶嵌绿松石兽面纹铜牌饰·夏

如此一来,这幅图景变得清晰起来:从八千年的天文观与文德实践,到夏商西周的礼仪制度,再到后世的文化融合,中华文明始终在交流中发展,在融合中壮大。

文明是老话题,也是新话题。在全球化背景下,人类文明的可持续发展,已成为全人类共同面临的命题。地球拥有四十六亿年的历史,人类的发展也已历经至少三百万年,而我们当下享受的工业文明,不过仅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但就在这短短的两百多年里,人类几乎耗尽了地球四十多亿年的资源积累,工业文明的可持续性问题已然凸显。

塞缪尔•亨廷顿在《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中提出,冷战后世界的主要矛盾,将从意识形态冲突转向文明冲突。他将全球划分为西方文明、伊斯兰文明、儒家文明等八大文明圈,认为不同文明的核心价值观、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存在不可调和的差异,这种差异会成为未来战争的导火索。“文明冲突论”一定程度上印证了文明差异的影响力,但也过度放大了文明间的对立,忽视了文明交流互鉴的可能,甚至成为某些国家推行文化霸权的理论工具。相较之下,中华文明主张“和而不同”的交流理念,强调不同文明之间可以包容互鉴,更加温和、可持续。

当下,人们对工业文明的反思已愈发深刻。在饮食方面,人们愈发青睐天然绿色食品;在生活方面,人们追求原生态的环境,对各类“科技狠活”配制的调味品、化工产品产生抵触;在发展方面,人们开始质疑工业文明的增长模式,担忧资源枯竭与环境恶化的风险。这些选择背后,是人们对工业文明信心的逐渐丧失,也凸显了人类对可持续发展路径的迫切探索。而中华文明强调以道德规范个体行为,以知识推动社会进步,以礼仪维系社会秩序,为人类应对当下的困境提供了别样的思路。

两百多年前,率先迈入工业文明的西方国家以炮舰打开了中国的国门,也让国人一度对自身文化产生怀疑与否定。人们对工业文明顶礼膜拜,似乎这才是引领人类走向未来的唯一道路,而那些不曾发生过工业革命的文明,便理所当然地被认定是落后的文明。

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逐渐认识到,中华文明并非落后的糟粕,而是蕴含着深刻智慧的宝贵财富。正如冯时所言:“八千年文明史绵续不绝这一事实的存在,就已经说明了中华文明早已解决了人类可持续发展的问题,这种历史的经验当然值得汲取。”

《文明论》通过重建中华文明的自我叙事,让我们重新认识到自身文明的独特性,虽是一家之言,但毕竟向前迈出了一步。这类研究的价值和目的,其实并不是让后人陶醉于先贤创造的辉煌成就之中。历史是面向未来的镜鉴,只有了解如何从过往中走来,才能认清去路。人类探索未知的活动,并不都是创造文明的活动,如果没有正确知识论与宇宙观的指导,没有正确文明观的指引,人类妄自尊大的醉心探索,就不仅不是在创造文明,而很可能是在摧毁文明。

相关阅读:

1.《中国文明的起源》,夏鼐著,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

2.《溯源中华文明》,王巍等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3年版

3.《马克思<路易斯•亨利•摩尔根《古代社会》一书摘要>研究读本》,李义天、田毅松著,中央编译出版社2013年版

4.《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修订版),[美]塞缪尔•亨廷顿著,新华出版社2018年版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