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国防动员丨地下的长歌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王丛 2026-01-15 15:06:43
我童年最深的记忆,是外公那双布满褶皱的手在夏夜的星空下,一遍遍摩挲着一枚暗沉的铜圆。老槐树的影子筛落下来,将他斑驳的回忆照得忽明忽暗。他总说,那不是钱,是命。
1938年,沂蒙山区的风里还带着硝烟的焦苦。十七岁的外公是村里的民兵,他的“武器”是祖传的草药知识和一双能翻山越岭的腿。他最重要的任务,并非直接与日寇交火,而是动员。他将村里仅存的红薯、煎饼和珍贵的盐巴,一点点收集、藏匿,再趁着夜色,送往山坳里隐蔽的游击队营地。那枚铜圆,就是当年一位负伤的连长在接过一包止血草药后,塞给他的“报酬”。“小同志,这不是工钱,”连长气息微弱却目光如炬,“这是‘信’。有一天,它要换来胜利后的太平。”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是千万普通百姓用箩筐、扁担、独轮车构筑的移动长城。外公说,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国防动员”,只晓得一个最朴素的理:前线的人吃饱了、伤治了,才能拿着枪守住山河;而山河,是千家万户的根。
这枚铜圆,以及它背后那段关于“藏”与“送”的往事,成了我们家族血脉里无声的烙印。
时光奔流。母亲这一代,铜元的记忆演化成了她抽屉里那本泛黄的《人民防空知识手册》。七十五年前,新中国人防事业在白纸上艰难起步,而在山东这片英雄的土地上,它迅速生根。母亲的青春岁月,与“深挖洞、广积粮”的号角声重叠。她记得,在老师的带领下,她们唱着歌,将校园后的山坡挖出纵横的壕沟;她记得,第一次听到防空警报试鸣时,心脏那紧张的骤停,随即是老师沉稳的指挥和同学们有序的疏散。她不再是战争的直接参与者,却成了和平年代里,一道无形防线的构建者。她守护的,是课堂里琅琅的读书声,是车间里轰鸣的机器,是炊烟袅袅的万家灯火。她从外公手中接过的,并非具体的物资,而是一种“守”的意识,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警觉。
及至我辈,那枚传家的铜圆已被精心收藏在丝绒盒里,成为一件需要向下一代讲解的“文物”。我成长于高楼拔地而起的年代,看见的是山东大地上越织越密的高速路网、繁忙的港口和日新月异的城市天际线。国防动员,于我而言,曾是历史书上的概念,显得遥远而模糊。
直到那年秋天,我因工作参与了一次全省国防动员综合演习的宣传工作。在济南城下,我第一次真正走入那座闻名已久的大型人防工程。我原以为那只是冰冷的水泥掩体,步入其中,却仿佛踏入了一个平行世界。
里面宽阔、明亮、恒温,设施完备得超乎想象。它不仅是战时的避难所,更被巧妙地设计成平时服务城市的停车场、便民商贸点、甚至应急救援物资库。我触摸着光滑的墙体,耳边似乎同时响起了外公在崎岖山路上奔跑的喘息、母亲那一代人手挖肩扛的号子,以及眼前这座现代化地下之城运行发出的低沉嗡鸣。历史、现在与未来,在此刻轰然交汇。
演习开始,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据如江河奔流。我看到,不再是独轮车和扁担,而是一队队喷涂着“国防动员”标识的现代化物流车辆,依托智能交通系统,规划出最优路线,将物资精准投送;我看到,不再是靠人吼马嘶,而是通过先进的通信网络,指令瞬间通达四方,动员潜力庞大的企业、医院、专业救援队伍迅速被激活、集结,形成一个高效运转的有机整体。
那一刻,我豁然开朗。我从历史深处走来,终于看清了“国防动员”的完整模样。它从未消失,它只是随着时代而进化,从外公“藏”粮救国的悲壮,到母亲“守”土有责的坚韧,再到今日“融”于日常、战时应战的精准与强大。它从一种显性的、悲壮的付出,演化成一种隐性的、缜密的体系力量,深深嵌入山东高质量发展的肌理之中。它守护的,是外公那辈人用生命换来的“太平”,是母亲那辈人用汗水建设的“家园”,是我辈正在尽情书写的“繁华”。
演习结束,防空警报解除的长音在城市上空回荡,悠远而宁静。我走出地下,重返阳光之下。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一切如常。这份岁月静好,正是最深沉的“动员”成果——它动员了整个社会的力量,却最终为了让你我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我回到家,再次打开那个丝绒盒。那枚沉默的铜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忽然明白,它所能换取的最大价值的“太平”,早已在我们身边。而国防动员,就是那枚沉甸甸的铜圆,从历史的长河中传递至今,价值从未改变,它是一首在地下无声流淌、却始终守护着地上万家灯火的长歌。(作者 程志恒)
责任编辑:王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