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孙伟科:求解红学当代之问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蔡可心   2026-01-16 09:00:58原创

红学与甲骨学、敦煌学并称二十世纪三大显学,“说不尽的红楼梦”滋养了一代代读者,也让不同的流派和观点在此碰撞。此前,“林黛玉隐喻崇祯”“贾宝玉是传国玉玺”“大观园暗指大明园”等解读在网络空间持续发酵,“红楼梦悼明争议”成为热门话题。那些将《红楼梦》视为政治密码的解读,一轮又一轮,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作为中国红楼梦学会会长,孙伟科也被一次次推向舆论漩涡。面对一波又一波针对《红楼梦》的争论,这位学者始终坚持:让文学回归文学,让经典重获它应有的重量与尊严。

“光是告状信就有很多,从未断过。”

孙伟科的信箱里,码放着一摞信封。这些来信中,有交流观点的同好,有寄赠新著的同仁,也有言辞激烈的“告状信”。有人指控红学界“把持刊物、垄断发言权”,认为自己的研究被有意压制,无法面世。“我们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权力?”他无奈地摊开手,语气里有一种见怪不怪的疲惫。

争议甚至从纸上蔓延至线下。“开学术会议,有人到场散发传单;曹雪芹纪念馆开馆,有人拉起横幅‘踢馆’。”孙伟科说。这些略显荒诞的场面,成了红学会不得不面对的另一种“热闹”。

依据信访制度,来信需予回复。“但我们更有文化责任。”他说,“如果明知某种观点背离事实,便不能鼓励其传播。”在北京曹雪芹学会2025年学术年会上,多位专家学者系统梳理逻辑谬误,对“悼明说”乱象作了及时辨析。在孙伟科看来,这类过度解读往往已经偏离了文学本身,甚至成为某种历史情绪的借题发挥,“我们今天怎么反而退回到更初级的情绪中去呢?”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孙伟科在大学讲授艺术理论课时发现,学生理解抽象的艺术理论和美学概念比较困难。“我就大量结合《红楼梦》来讲。”他回忆,这部“百科全书”成了最生动的教案。反复的阅读与讲解,将他引向了红学研究的更深处,也奠定了他“立足文本、回归文学”的学术底色。

1987版电视剧《红楼梦》热播时,他正深入研读原著,荧屏演绎成了直观的辅助。而大学时阅读王朝闻《论凤姐》的经历,则让他惊叹于一个人物竟能延展出四十三万字的深刻分析,也让他看到了《红楼梦》无限的研究空间。

《红楼梦》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学术研究,也在于一代代读者和创作者的重新想象。面对层出不穷的续写与改编,孙伟科将其视为一种“当代文学创作现象”,“既然是文学创作,我们应当尊重创作的自由。”

但在他看来,至今尚未出现能取代后四十回的续作。《红楼梦》流传两百余年,始终以一百二十回的整体面貌被阅读和接受。正是在这跨越世纪的传播中,它逐渐被公认为中国小说的巅峰。国学大家启功曾以诗喻之:“三曹之后数芹侯,妙笔高程绩并优。神智益从开卷处,石狮两个一红楼。”意为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犹如两尊石狮,共同守护这座文学殿堂的大门,缺一不可。

《红楼梦》插图 作者:刘旦宅

常有人问,红学家是不是在“钻故纸堆”?一部小说为何研究了上百年仍“说不清楚”?

“研究是循序渐进的。”孙伟科说,在这个过程中,参与者的思想文化水平得以提升,也为当代文化建设作出贡献。他并不讳言红学走过的弯路,但任何学科皆是如此。“只要坚持文学本位,”他相信,“红学终将实现其既定目标。”

然而,一门显学在公众舆论中,有时却呈现出另一番面貌。孙伟科感叹,红学似乎成了某种“弱势群体”,人们乐于用几句俏皮话轻巧地调侃它,却常常忘记,“他们讲的好些知识,其实都来自红学界。”他固然期盼更公允的讨论环境,但也清楚,学术的尊严终究不靠声势,而要靠一代代学者“坐冷板凳”的不断积累。

当下的红学正处于扎实的积累期,而非追求转型的突破期或轰动效应的爆发期。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等待量变转向质变的过程。众人期盼的红学“新面貌”,在孙伟科眼中,应是守正创新之“新”,是根植于文本与文学规律的深化,而非追逐眼球、标新立异的喧哗。唯有如此,红学才能完成其文化使命,真正滋养当代人的精神。

“一朝入梦,终生不醒。”19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作曲家王立平曾如此形容。孙伟科深有同感。“每次重读,都有新收获,”他翻着手边的《红楼梦》,已数不清读过多少遍,“年轻时急于掌握情节脉络,现在却愿意停下来,品味一段对话、一节描写,常觉奇妙无穷。”这部经典的魅力,或许正在于常读常新,永远为读者留出一片未抵达的天地。

一旁的书架上,满柜的红学著作静默而立。在这个信息爆炸、解读纷繁的时代,这位学者仍然相信,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密码”和“隐喻”,真正的《红楼梦》,始终在那里,等待着人们用文学的眼光、审美的情怀与历史的智慧,去靠近,去理解。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实习生 张如心)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