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故事|人文青岛之一生守望,一志千秋——“崂山之子”周至元寄迹崂峰四十年,毕生写《崂山志》

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张文艳   2026-01-15 17:50:49原创

华楼山开放,冬游青岛有了新去处。

本欲周末游览,结果早在几天前就已约满,因此未能成行。与传拓名家李继伟先生约在百雀林畔他的工作室,聊起了崂山与刻石,更聊起了崂山之子。

从古至今,登过崂山的名人和游客不计其数,但在很多人看来,真正可称作崂山之子的,当属周至元。因为他在52年的人生生涯中,无数次游览崂山,凡崂山的峰岩涧峡、各洞奇石、泉池潭瀑、文物古迹,皆都踏足过。他一生钟情崂山,“寄迹崂峰四十年,洞天无处不流连”。

于是,半岛全媒体记者采访了崂山的研究者,也赶赴图书馆查阅了周至元有关崂山的多本著作和诗篇,了解了他对崂山的深情和至今堪称伟大的贡献。

痴情崂山

弱书生攀岩走壁

“父亲那时候每次从崂山上面考察下来,都是遍体鳞伤,为了画崂山,写崂山,一介弱书生攀岩走壁,极其危险,但《崂山志》成稿于战乱年代,并非修志盛世,所以一直难以付印成书。这是父亲的终生遗憾。”

周至元的女儿周延顺曾哽咽地说。

而对于半岛全媒体记者,也留有遗憾。当年采访西镇八大院的时候,在文史专家鲁海先生的推荐下,曾经千方百计电话联系上了退休教师周延顺女士,她声音温柔而坚定,对于父亲满是崇敬和遗憾,也特别希望记者能够多着笔墨写写父亲和崂山的故事。当时立刻答应了下来,然而,几年后已经联系不上周延顺女士,如果她还健在,应该有94岁的高龄了。

于是,在李继伟先生的提醒下,决定重启对周至元先生的研究。找到了关于他生平的资料,也在青岛市图书馆查到了他的《崂山志》《周至元诗文选》《崂山名胜古迹介绍》等书,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了一位大家对崂山发自内心的挚爱。

周至元(1910~1962年),原名叫周式址,还自称“伴鹤头陀”,出身于即墨五大家“周杨蓝黄郭”的周家。据苑秀丽和温爱莲的研究,即墨的周氏家族早期本是一个世代务农的普通农家,自第五世周民于明隆庆元年(1567)考中贡生,始有读书人。此后数百年间,周氏家族有进士7人,举人10人,贡生14人,多人有文集传世,尤其是第六世周如砥和第十八世周至元最为突出。

周至元是即墨周氏家族第十八世的代表人物,也是家族自十五世之后,最为出众的一位后辈。他是周翕钫的裔孙,祖父周正棠,字芾村,号召南,不仅是周翕钫之孙,还曾获九品职衔。周正棠精通医术,在即墨经营着有上百年历史的福箱堂大药房,在当地小有名气。周至元的父亲周炬业,年少时便痴迷诗书,还依照家族七世祖周迪馨的文集《克修轩制艺》,将自家书斋命名为“克修轩”。后来为了扛起家庭重担,周炬业不得不放下笔墨,弃儒从商。他最初靠着走街串巷贩卖估衣积攒本钱,日子久了,手头渐渐宽裕,便开了一家布庄,安稳营生。值得一提的是,周至元的外祖父家,还是明代万历年间兵部尚书黄嘉善的后人。

对于周至元的生平,周延顺女士曾经给记者简要介绍过,她说父亲酷爱读书,在她的记忆里,几乎书不离手。他通读典籍时往往昼夜不辍,且不许家人惊扰。有一次读书多日没出门,家人急了,敲门进屋时见他已体虚无力,步履踉跄晕了过去。对于执着的父亲,周延顺是非常佩服的,所以,她觉得是父亲的这种毅力,让他得以在生活的奔波中还能完成《崂山志》的创作。

周至元自幼便天资聪颖,对传统典籍情有独钟。1919年,他在私塾启蒙,1921年转入小学就读。正如王仁山在《周至元传》中所记,年少的周至元已有不凡见识,在小学读了几年后,便心生懊悔:“圣贤留下的经传光照千古,学问的根基全在六经之中,仅凭小学所学,怎能留名后世呢?”因小学课程与自己的志趣不合,三年后他再度回到私塾,师从沈丹庭潜心研习经书,一晃便是五年。那些年里,他常常闭门夜读,沉浸在典籍的世界里,其《往事回首》中“总角年华渐喜书,苦攻坟典事三余。痴情更较蠹鱼甚,灯火常亲子夜初”的诗句,正是这段苦读岁月的真实写照。

1930年起,周至元拜当地名医李圣皋为师,踏上了研习中医的道路。然而命运多舛,1935年母亲病逝,次年胞兄也不幸离世,年仅二十六岁的他,不得不独自扛起养家糊口的重担。此后,行医与务农成了他支撑家庭的主要方式,而每年数次游览崂山,则是他生活中最难得的慰藉与爱好。

但周至元绝非只知寄情山水、不问世事的闲人。

抗日战争爆发后,他对国家命运的关切,频频流露于笔端。《周至元诗文选》“感事抒怀”部分专门收录了“国事感怀”类诗作,大多创作于抗战时期,《九一八事变》五首、《卢沟桥事变》等,皆直抒胸臆,满含炽热的爱国情怀。《田横岛》里“同心五百人,一朝并流血。死足重泰山,千秋钦义侠”,皆在怀古伤今中,赞颂着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

1946年,周至元在即墨城西开了一家药店。他在《往事回首》第十首中写道:“愁来逃隐避难关,买药韩康廛市间”,并自注:“我三十七岁时,在即墨西关开设药店,生意清淡,每日只能与棋友对弈消磨时光。”或许正因生意欠佳,他始终没有放弃务农,“余事兼营桑与禾,贫来妻子累偏多。荷锄南浦归来晚,浊酒一觞自放歌”,自注中更详细记载:“行医之余,便投身农作,每日与妻子在南田耕种劳作。”

1949年世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周至元欣喜不已,将满心喜悦倾注于诗作之中。《咏青岛》第十一首“良港辟来数十春,沧桑回首感难禁。经营全赖国人力,德踞又遭日寇频。炮火常留废垒在,海山依旧楼台新。遥怜霸图成何用,管领仍归旧主人”,回顾了青岛的沧桑过往,感慨如今重回国人手中。

对周至元而言,行医兼务农的生活一直持续到1959年。这一年春天,他因撰写《崂山志》所展现出的深厚史学才华,被聘为中国科学院山东分院历史研究所兼职研究员,参与山东省志的修撰工作,生活自此迎来转折。他在《往事回首》第十五首中写道:“袱被匆匆历下行,夹衣初换觉身轻。济南原属旧游地,更爱湖山别有情”,并自注:“中国科学院山东分院历史研究所为修撰省志,派史学通先生前来聘请我撰稿,邀约前往济南商讨省志体例,因此有了这次南下之行。”这份工作,对渴望以著述留名后世的周至元而言,无疑是难得的机遇。然而天不假年,他在历史研究所仅工作了不到三年,便于1962年2月6日在济南历下病逝,年仅52岁,令人惋惜不已。

一生牵挂

洞天无处不流连

“延顺,我已不及见,兹将最后几件事嘱咐你们可照办,我作的《崂山志》是我一生的心血,现带来济南,今我死后,你们商量谁保存。你们莫要轻看一本东西,最好将我的《崂山志》和《崂山名胜墨帧》及诗文三稿用一个箱子钉起来(里面放上点樟脑)以免损残,待几年出版社要此稿,再开看,照此办最好。你父遗言就是这些,延顺来世再见吧!”

这封留给子女最后的嘱托,成为周延顺此后的一个牵挂,所以她才向记者力荐父亲对崂山的记录,为崂山书志的执着。

周至元一生与崂山结下不解之缘,正如其诗所云:“寄迹崂峰四十年,洞天无处不流连。”自初涉崂山,这份对山海胜境的痴迷便深植心底,此后余生,他对崂山的考察从未停歇。数十次深入群峰之间,短则十余日,长则逾月,崂山的每一座峰岩、每一道涧峡、每一泓泉池、每一处古迹,都留下了他探寻的足迹,无一不被他踏遍览尽。

考察途中,他始终笔耕不辍,将所见所闻细细镌刻于纸上。

大至峰峦叠嶂、飞瀑流泉的壮阔之景,小至一碑一帖、一草一木的细微之态,皆详尽记录,更附上自己的体悟与洞见。遇上年久风化、字迹模糊的石碑石刻,他便辗转叩访附近乡老,力求补全缺字。有时为填补一字之憾,不惜奔波数十里山路。每当补全残碑、厘清史实,他便连夜伏案,将所得付诸笔墨,若发现记载与事实相悖之处,必反复辨析真伪,及时订正。倘若偶遇前人未曾著录的景观胜迹,他更是欣喜若狂,挥毫撰文称颂,只为填补史料空白,为后世研究者铺路搭桥。

这份为崂山作志的热忱,却因战火纷飞被迫中断。1938年,日军铁蹄踏破崂山宁静,目睹山河沦陷,周至元痛心疾首,只得挥别挚爱之山,续修山志的心愿也随之搁置。但编纂《崂山志》的执念,始终在他心中未曾磨灭。1940年起,周至元于诊病问药的间隙,重拾旧日手稿与记录,日夜埋首编纂,直至1993年,这部凝聚心血的著作才由齐鲁书社正式出版发行。

即便后来沉疴缠身,周至元对《崂山志》的牵挂也未曾稍减。自知时日无多之际,他仍念念不忘书稿的保管与出版,先后写下四封书信,分别寄给历史研究所、山东大学好友黄公渚教授、时任青岛市博物馆李玉吾主任,以及自己的子女,将这份未了的心愿托付于人。

1962年,他在给子女的遗言中留下了深情嘱托。子女们也不负父亲重托,历经重重波折,终将全部文稿悉心珍藏。时隔多年,这部承载着两代人心血的《崂山志》,终于在1993年得以刊行,重现于世。

毕生执念

崂山之子的赤诚

“崂山古无志,有之自明即墨黄御史宗昌。御史生当明季,遭沧桑之变,孤忠侘傺,借著述以发其悲慨,盖不徒纪名胜表遗迹也。故其文简赅而近于略。且去今又三百余年,其间桑田屡变,世事频更,而尤以青市辟后,变化最巨。昔日为人迹罕至之境,今则为中外辐辏之地。此今志之作所以不容已也。”

在《例言》中,周至元如此描述他另写《崂山志》的原因。周至元之母本是黄氏后裔,黄宗昌《崂山志》、黄肇颚《续崂山志》这两部外家的传世之作,对于周至元无疑具有更直接的影响。

周至元所著《崂山志》,体例谨严,内容宏富,对崂山的地理风貌、人文风俗、文物古迹的记载,可谓详尽周全,前无古人。

山东大学教授黄公渚于1953年为该书作序时,曾盛赞道:志崂山者,元以前无征,明季即墨黄宗昌侍御始创之;大辂椎轮书止一卷。清季周荣珍《鳌山志略》、王葆崇《鳌山采访录》,囿于见闻,乖志乘之体。即墨周至元先生,今之积学士也……君敬恭桑梓,留心国故,尝助桐庐袁道冲先生修《胶澳志》。因得踵事裒集,别录成斯志。”

在周至元的自序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对崂山的深情。

“崂山位处山东半岛东偏,高越千余仞,周广数百里,雄峙海隅,世推为我国近海诸山冠。”《齐记》中说“泰山虽云高,不如东海崂”,确实不是虚传。所以,爱好游山玩水的他,因为有幸家住在崂山附近。兴致一来,就拄着拐杖独自前往,攀登险峻的岩石,穿行幽深的山谷,探寻奇景秘境,常常流连十几天甚至一个月都忘了回家。他常常感叹,崂山的美景,旧志记载和游客零散记录的,还不及十分之一,其他隐藏在深山峡谷中、未曾被世人知晓的奇诡景致、秀丽风光,更是举不胜举。如果不加以宣扬,怎能让这座灵山的光彩得以彰显?他在登山寻胜之余,只要见到摩崖石刻、碑碣题咏、游记等对崂山文献有价值的内容,都会留心抄写保存。日积月累,这些资料已经堆满了箱子。

1934年,桐庐的袁荣叟(袁道冲)先生编完《胶澳志》后,打算继续修撰崂山志。他听说周至元熟悉崂山的情况,而且已经积累了不少资料,特意邀请他一同参与这件事。两人不仅多次结伴游山,亲自到山中走访咨询,还派人对山里的碑碣摩崖全部进行拓印临摹。可惜初稿还没完成,卢沟桥事变就爆发了,袁先生仓促南归。临行前,他把所有志稿都交给周至元说:“你还年轻,又有志于整理崂山的相关事务,现在我把这些稿子交给你,希望你能最终完成它。”

周至元带着稿子回家,正准备着手编纂,日寇就入侵了内地,即墨境内一片混乱。征兵征粮的差役天天上门,修志的事情也就没了时间动笔。这部志书共有六十七个条目,二十多万字。从1940年3月开始,到第二年2月结束,历时11个月,中间经过3次修改才最终完成,也算得上是独自编撰的一部鸿篇巨著了。书稿完成后,周至元正打算刊印出版,却恰逢国家局势变革,这件事也就推迟了下来。1952年夏天,他在琴岛(青岛)养病,在煎药之余,取出旧稿进行修订。听说黄公渚先生擅长古文,而且熟悉崂山的情况,就带着书稿登门请教。

黄先生看完后赞赏道:“这部书可以媲美《华阳国志》《武功县志》,为什么不把它刊印出来,让天下人都能读到,也为崂山增添光彩呢?”黄先生于是极力向出版社推荐这部书稿。但出版社考虑到这部志书卷帙浩繁,出于利益考量,暂时不能立即出版,转而委托他撰写一本崂山导游小册子。于是又有了《劳(崂)山名胜介绍》一书,交付刊印发行,而这部崂山志的出版,就只能等待日后了。

在此过程中,周至元几次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座绝世洞天,变成了中外游客的游览乐园,这片秀美的山林谷地,成为国人休养疗养的胜地,崂山山海相依的奇景,到这时才完全展现出来。我有幸生逢盛世,亲眼目睹这样的盛况,虽然没有机会为崂山贡献更多力量,但也能开怀高歌。既然有这样的文字佳品,就不妨提笔修订。如今修订工作已经完成,我把书稿交给儿子延福等人,并告诉他们:崂山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这部志书关系到崂山的文献传承,我相信不久之后,一定会有研究考古、通晓历史的人,将它刊印流传于世。我年老多病,恐怕来不及见到这部书出版了,希望你们好好珍藏,等待合适的时机”。

周至元在济南历下白马山写下的序,如今看来令人惋惜,又非常欣慰。《崂山志(增订版)》没能正式出版,但我们依然可以拜读。

周至元的一生,是与崂山深深绑定,他是热爱的典范,那份对山海灵秀的痴迷,形成了毕生的执念,说他是崂山之子真不为过。

数十载风雨无阻,数十次深入秘境,他用脚步丈量崂山的每一寸土地,用笔墨记录峰峦山川的每一处细节。为补一字残碑,奔波数十里,日积月累抄录盈箧,尤其是经过乱世,显得更为珍贵。(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张文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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