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国防动员丨我与国防动员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王丛 2026-01-16 11:32:38
外公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童年时,我最怕小伙伴问起这件事。那只残缺的手掌像一枚生锈的徽章,别在我们家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可偏偏,外公总爱用那只手抚摸我的头。掌心粗糙的纹路刮过发梢,我总会不自觉地缩紧脖子。
直到那个暑假,蝉鸣撕扯着午后的宁静,我无意间打开了阁楼上的旧木箱。
箱子里没有宝藏,只有一叠泛黄的粮票、几本卷边的《民兵训练手册》,还有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笔记本。翻开扉页,稚嫩的笔迹让我愣住——“钢铁运输线:一个汽车兵的战时日记”。钢铁运输线?这个充满力量的词组,与阁楼的陈旧气息格格不入。
我一页页读下去,时光在字句间倒流。
“腊月二十三,零下三十度。敌机轰炸刚过,公路炸出七米深坑。我们用棉衣裹住发动机,人在前面铲雪开路,车轮绑着铁链一寸寸往前挪。小王的手粘在方向盘上,撕掉一层皮。”
“正月初五,雪埋住了路标。老班长把棉袄脱下来挂在树枝上做标记,自己冻成了冰雕。我们经过时,他还保持着指路的姿势。”
日记的最后一页,贴着张模糊的照片:年轻的外公站在解放牌卡车前,右手完好地举在帽檐边,身后是蜿蜒在雪山间的车队。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这条路,是祖国移动的血管。”
我合上日记,第一次主动握住外公残缺的手。九根手指在我的掌心静静躺着,像九截沉默的树根。
“那时候啊,”外公的眼睛望向窗外,声音平静。“车队遇上轰炸,我下车指挥疏散,炮弹就在不远处炸开。醒来时,这台发动机还抱在怀里。手指……留在阵地上了。”他顿了顿,“用九根手指,换一条打不垮的运输线,值。”
值。这个字像子弹击中了我。原来,国防动员从来不是教科书上的概念,它是外公们用手掌铺成的路,是用体温焐热的发动机,是明知前路有炮火依然向前的决绝。
如今,我站在人武部的体检站里。窗外,高铁如银梭穿过城市。但在我耳中,它们呼啸而过的声音,与七十年前雪山上的汽车鸣笛渐渐重合。
医生轻轻抬起我的手臂检查。阳光照进来,我忽然想起外公的话:“真正的钢铁运输线,不是铺在山上,而是铺在人的心里。”
我的手掌在光线下展开,纹理清晰,完好无损。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完成了交接——当外公把日记留给我的那一刻,当我在志愿表上填下“国防动员”这四个字的那一刻。
九指之外,还有万千双手。雪山上的车辙终会被荒草覆盖,但那条用生命铺就的路线,正穿过时间的峡谷,在我这一代人的血脉里继续延伸。
它不再只是地图上的运输线,而是成为精神上的等高线——标注着一个民族在危难时刻能够抵达的高度。而我和我的同龄人,正在成为这条不朽线路新的守护者,用与父辈不同的方式,续写钢铁与血液的叙事。
当我的指尖最终触碰到那枚鲜红印章时,我感到外公的手穿越岁月,与我的重叠在一起。九指与十指之间,隔着一整个时代的距离,却连着同一条永不断裂的脉络。(作者 孙鹏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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