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红学会会长孙伟科:研究《红楼梦》是人生的幸运
人文 | 2026-01-19 17:55:43 原创
蔡可心来源:大众新闻
长期以来,《红楼梦》研究都是一门显血,“说不尽的红楼梦”滋养了一代代读者,也让不同的流派和观点在此碰撞。不久前,“悼明说”再次将这部经典推向了热搜。近日,大众新闻记者专访中国红楼梦学会会长孙伟科,聊聊他眼中的《红楼梦》和红学。

“反清复明”是被历史淘汰的旧说
记者:《红楼梦》研究一直存在不少争议,甚至形成不同派别。比如“悼明说”这类观点,您看到时是感到无奈,还是觉得有趣?学界内部会对此展开讨论吗?
孙伟科:在实际生活中,我接触到不少将《红楼梦》解读为“反清复明”的爱好者,有人甚至以此写成论文或专著。但面对这些研究,我只能说……一声叹息。具有一定学术品位的期刊,基本不会发表这类文章。目前围绕“反清复明”主题撰写的著作,生活中可能不下百部,但能正式出版的恐怕只有一两部。为什么连出版社的编辑都通不过?因为这类解读完全不符合《红楼梦》的实际情况。遗憾的是,有些人连基本的判断都没有,仍然埋头于“反清复明”的研究。
我为这些爱好者感到惋惜——他们把太多的精力浪费在不该浪费的地方。同时,我也希望他们的阅读范围能更开阔一些,能够接触学术发展的前沿与最新成果,从而逐渐走出误区。可惜的是,有些人一辈子抱着“反清复明”的观点,始终未能突破,甚至认为自己的观点未能发表是受到了排挤和压制,是“被剥夺了文化权利”。这种缺乏学术自省与自我超越精神的状态,实际上并不适合从事学术研究。
许多爱好者将过多精力投入这类研究,因而难以得到学界的认可。这确实是一种遗憾。
“反清复明”说可能在他们的网络朋友圈中有一定市场,但在学术界和出版界,它并没有地位。他们在小范围内抱团取暖,也一直未获得学界的肯定。实际上,多数严谨的学者并没有精力去应对这种完全不符合学术规范的研究。所以,尽管这种现象一直存在,批评的声音却未必及时出现——原因在于,大家普遍认为“反清复明”观点早已是被历史淘汰的旧说。
记者:其实《红楼梦》一直以来都有不少续写者,如今AI技术也很流行。您接触过一些民间的续写作品吗?
孙伟科:《红楼梦》的续写现象,近二十年来确实很多,续作有几十种之多。其中一些我也读过,至少读过三五部。我认为,今天的续写应当看作一种当代文学创作现象。既然是文学创作,我们应当尊重创作的自由。
我们不能干涉别人“写什么”和“怎么写”。有人对《红楼梦》有独到的理解,不满意现存的后四十回,在研读前八十回后,认为自己设想的结局与收束更符合作者原意,于是动笔创作——这是他们的自由,无可厚非。从评价的角度来说,所有续写作为一种文学创作现象,其存在本身具有合理性。
但也要承认,这些续写大多难以真正“续好”,很难与现在很多人所不满的后四十回相比。国学大家启功先生曾将后四十回称为“续书”,他认为其中很可能包含曹雪芹的某些遗稿。虽然它不全是曹雪芹的手笔,但补全之后,整体上仍属“相同成色、相同布料”。而如今的新续作,往往已不是同样的“材料”了。
《红楼梦》流传二百多年来,一直是以一百二十回的整体面貌被阅读、被接受的。正是在这两个多世纪的传播中,它逐渐被公认为中国文学的巅峰、小说艺术的高峰,成为一座难以逾越的文艺丰碑。
因此,启功先生的观点值得重视。他曾有诗写道:“三曹之后数芹侯,妙笔高程绩并优。神智益从开卷处,石狮两个一红楼。”意思是前八十回是一只石狮,后四十回也是一只石狮,两只狮子共同拱卫着这座文学经典的大门。少了后四十回,就像门前缺了一只石狮,整体是不完整的。
当然,我并不是以此全盘否定当代的续写。正如刚才所说,它是一种当代文学创作现象,作者有创作的自由。你可以评价它“不像”“续得不好”,但如果有出版社认为有出版价值,它就可以接受读者的检验。不过就我所见,目前能够取代后四十回的续作尚未出现。今天很多续作,可能还停留在三流、四流的水平。

偏执一端的研究,如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记者:对于大多数普通读者来说,《红楼梦》可能只是四大名著之一。但您作为学者,一辈子研究它,有什么感受?这是一件非常值得的事情吗?
孙伟科:研究《红楼梦》是非常值得的。就像作曲家王立平所说,“一朝入梦,终生不醒”。我们的前辈胡文斌先生也说过,值得读一辈子的书,只有《红楼梦》。
红学研究的对象虽然是一本书,但要做好红学研究,绝非只读这一本书就能解决。《红楼梦》研究横跨历史学、文献学、传记学、文本学、版本学、传播学、阐释学等诸多领域。红学要想创新发展,不能只局限于某个局部,必须不断整合学术成果与思想进展,吸收多学科的研究方法,才能站在时代前沿,满足读者的需要。当然,专注某一领域,做深做细,也是可取的;但若要形成与时代相称、满足当代读者需求的学术成果,则需经历从分化到整合的过程。
那种偏执一端、抓住一点不及其余的研究,如同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可能过于学院化,与时代文化建设的需求、与广大读者希望从阅读中获取丰富知识的目标,会产生距离。这也是我们红学研究者面临的一个挑战。
研究《红楼梦》是人生的幸运。通过它,你可以为许多学科作出贡献。例如历史学方面,美国学者史景迁所著《曹寅与康熙》,就通过研究曹家历史,丰富了清史研究的内容;戴逸在《乾隆帝及其时代》中也专门论述了《红楼梦》对认识清代社会的意义。
《红楼梦》对小说学的贡献更为显著。它在思想主题、艺术结构、文学语言等方面,为当代小说学建构提供了典范文本。此书拥有一百多种译本,每种译本都在相应民族语言中形成文化现象,成为文明交流互鉴、美美与共的载体。通过《红楼梦》,海内外的文化交流得以深化,世界也借此更了解中国传统文化。
《红楼梦》描写的生活十分丰富,人物众多,情节展开方式与以往小说截然不同。每次阅读,似乎都有新的景观、新的认识。正因我们学得还不够,即便到了我这个年纪,不知读了多少遍,每次重读仍有新收获。对小说语言的感受,也每次都觉得新鲜。
记者:听到一些对红学家的负面评价时,会有什么感受?
孙伟科:确实存在误解。红学虽是显学,影响广泛,但在舆论中有时却成为“弱势群体”。不少文化名人在说俏皮话时,喜欢调侃甚至贬低红学。我想,这可能因为红学备受关注,个别人借此吸引眼球。对此不必大惊小怪。
从我个人的角度,我对历代红学家及其研究始终怀有尊重,哪怕有些研究看似与小说本体较远,但其学术求真的传统值得继承。红学发展过程中走过弯路,但任何学科皆如此。只要坚持文学本位,红学终将实现其既定目标。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实习生 张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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