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火的悬疑剧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刘宗智 2026-01-16 14:55:29原创
开年影视市场,悬疑剧无疑是各大视频平台押注的热门赛道,多平台接连推出多部悬疑新作,题材覆盖刑侦、罪案等多个细分领域。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剧集拥有平台头部资源支持,演技派明星加盟,制作精良考究,反而陷入了“什么都好,就是不好看”的尴尬境地,口碑尚可却热度低迷,屡屡上演“高开低走”的剧情。制作升级的悬疑剧,为何频频哑火?
“什么都好,就是不好看”
在国产剧的类型谱系中,悬疑剧曾是电影化叙事与精品化探索的先锋。《隐秘的角落》《漫长的季节》等作品所引发的讨论热潮,至今仍是行业难以逾越的高峰。
与长剧集整体的“降本增效”形成反差,悬疑剧近两年在创作边界上不断拓宽,试图探索类型表达的更多可能性。从现代罪案到年代谜云,从古装奇案到民国传奇,剧集背景设置愈发开阔。比如,近期播出的《海市蜃楼》将故事置于登州古城,以神秘“蜃景”勾连奇幻与悬疑;《御赐小仵作2》延续古装探案风,在唐末纷繁复杂的政治外交背景下抽丝剥茧;《树影迷宫》则回溯1994年的北方胡同,用传统侦查手段追索跨越十八年的连环悬案。

地域风貌也跳出了“东北悬疑”的单一语境,开始描绘更具差异化的故事。《剥茧》深入云南,将奇特地貌与罪案现场结合,譬如洛丽塔案的异域风、植物园案的绚丽风等,营造出视觉与心理的双重震撼;《罚罪2》则扎根江苏常州,湖塘片区、西太湖、常州汽车客运站、运河五号、红梅新村等城市地标与烟火气成为叙事的一部分。

这些悬疑剧的人物关系与主角设定也十分多元。过往同类型作品里的警察、法医,常以功能性角色出现,并不作为叙事主体,《剥茧》打破惯有创作思路,以法医室主任齐思哲与刑警大队长韩烽共同背负旧案创伤作为剧集主线,在侦破漏斗蛛案、保单案、油画案等单元案过程中,两人逐渐追寻到旧案真相;《人之初》以一场车祸牵出的陈年尸骨案,串联起孤儿高风与富家女吴飞飞原本平行的命运,探讨亲情与身份认同。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场看似琳琅满目的悬疑“盛宴”,却未能烹制出令观众味蕾兴奋的“大餐”。在大多数悬疑新作保持住了基本品质的情况下,其播放热度和全民话题度,远不及几年前的巅峰之作。
叙事陷入“同质化”怪圈
拥有顶配资源与成熟剧场品牌护航,为何悬疑爆款依然难出现?悬疑剧制作升级之下,是类型创作陷入同质化漩涡的深层困境。
为在激烈竞争中迅速抓取注意力,“强情节、快节奏”已成为悬疑剧创作的“标准动作”。《树影迷宫》开篇即抛出胡同连环杀人案的骇人悬念,警察师徒在技术匮乏的年代依靠“土法”追凶,情节密度极高;《命悬一生》 则以一具好友尸体的骇人发现开场,迅速卷入十余年的情感纠葛与跨地域追凶,信息量巨大。

部分剧集为维持所谓“高能”状态,不断堆砌反转、制造离奇冲突,导致剧情推进如同机械拼图,逻辑让位于刺激,人物沦为情节傀儡。当悬念仅靠外部事件升级驱动,而缺乏内在情感与人性逻辑的支撑时,观众初期的兴奋感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与疏离。《剥茧》案件很大程度上依赖“偶然发现”的关键证据或反派角色的“突然自白”来推进,比如开局的“蛛网裹尸”案,凶手陷入幻觉后奔逃中意外发生车祸致死,这种过于巧合的推进方式削弱了案件本身的合理性。
与此同时,对社会议题的“标签化嫁接”也成为流行手法。原生家庭、职场不公等吸引眼球的“话题饰品”或能推动剧情的“功能工具”,但并非真正融入叙事血肉进行深刻探讨,便会显得悬浮而生硬。社会议题成了悬浮的“景观”,而非生长的“土壤”,其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因流于表面的消费而引发观众反感。《人之初》试图以一桩陈年尸骨案为线索,串联起原生家庭创伤、阶层差异、性别困境等多重社会议题。然而,影片对每个议题的探讨都仅停留在浅尝辄止的层面,未能深入挖掘这些议题背后复杂的社会根源与人性纠葛;《树影迷宫》则以1994年北方胡同井中女尸悬案为引子,讲述片警师徒跨越十八年追凶的故事,借此剖析两性关系困境与熟人犯罪的成因。

即便平台有意进行题材与风格的差异化布局,但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的,仍是高度相似的“剧集菜单”。凶杀、复仇、阴谋……这些经典母题已被反复书写,纯粹故事层面的“新意”早已稀缺。同质化的叙事流水线,终究难以为观众提供持久的新鲜感。
“创新”止步于形式
面对同质化与审美疲劳的批评,制作方并非无动于衷,创新求变的尝试清晰可见。然而,许多所谓的“创新”却止步于形式与表层,未能触动类型结构的根本。

这种创新往往体现在两个维度:一是叙事结构的复杂化,二是元素混搭的大胆化。例如 《人之初》采用过去与现在交织的双线乃至多线叙事,试图通过时间迷宫折射人性的复杂。过于复杂的叙事,在“技术上”增加了观看的门槛,叙事本身的价值却没有被引导。《树影迷宫》则尝试融入心理学分析与超现实意象,野心勃勃地想要打造心理悬疑的深度。《海市蜃楼》更是将悬疑与民俗传说、奇幻景象结合,试图构建出一种亦真亦幻的叙事空间。这些创新尝试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剧集的观赏性和话题性,却难让观众维持长久的观看兴趣。
完全遵循成功范式会被斥为保守与懒惰,而进行大刀阔斧的创新,又需要承担巨大的市场风险。在投资体量日益庞大、商业回报压力空前的环境下,一种折中的“安全创新”策略成为普遍选择。《剥茧》制作团队深入云南山洞,耗费巨力打造震撼场景,“人茧蛛网”视觉奇观令人叹为观止,提升了剧集的电影质感和观赏性。然而,当创新资源过度向视觉、音效、摄影等感官层面倾斜,而在故事内核、人物弧光、情感深度等本质层面却踏步不前时,便难免有“本末倒置”之嫌。

此外,为契合短视频时代的观看习惯,许多剧集过分追求“秒级吸引”,在开篇和每集开头极力制造冲击,却导致整体叙事碎片化,人物动机和情感铺垫被严重压缩。观众只能被动接受情节推进,失去了主动推理、品味细节的参与感与乐趣。
情感失重缺乏共鸣
悬疑只是手段,内核终究是对人性的勘探与呈现。许多高配悬疑剧在追求情节密度、视觉冲击和思想深度的同时,恰恰遗忘了戏剧最原始也最永恒的力量:对人的关怀,对情的刻画。目前,悬疑剧主角往往是智商超群、技能满点的“破案之神”,其内心世界的挣扎、脆弱、成长与蜕变却被严重忽略。《御赐小仵作2》中,楚楚的专业技艺令人称奇,但其作为个体的情感世界却模糊不清;《罚罪2》里,本可浓墨重彩描绘的兄弟情义与立场撕裂,时常被简化为推动正邪对抗的情节棋子。

情感线让位于情节线,人物关系沦为叙事的工具。《命悬一生》中,复杂的医疗黑幕网络占据主导,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医生所面临的伦理困境与人性抉择,却未能得到足够深刻和细腻地呈现;《人之初》试图以多人物碎片拼贴人性图谱,却因叙事过于分散,导致每个人物的情感都未能充分扎根。
悬疑剧的真正高度,从来不取决于谜题本身的复杂程度,而在于谜题之下,人的命运如何起伏,情感如何流淌。成功的如《漫长的季节》,其精妙之处恰恰在于超越了类型框架。它以悬案为引,真正书写的是普通人的命运挽歌与生命韧性。观众追索的不仅是真相,更是王响、龚彪、马德胜等人如何在伤痕中跋涉,在失落中寻找希望。案件是钩子,钩起的是普世的人生况味与岁月感怀。近年来那些实现口碑与热度双赢的悬疑杰作,无不在人物塑造与情感表达上做到了极致真诚与深刻。

国产悬疑剧无疑正站在一个发展的十字路口。一面是制作工业日趋成熟、资金投入不断加码的繁华盛景;另一面却是爆款乏力、情感稀薄、与大众共鸣渐行渐远的深层焦虑。市场的喧嚣与类型的拥挤,催促着创作者不断寻找新的“法宝”。但或许,破局的关键不在于更复杂的谜题、更炫技的叙事或更热门的话题,而是回归到对“人”的真诚关照与对“故事”的扎实打磨。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刘宗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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