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逄观星|方荣翔“回来”了

文化观察 |  2026-01-19 06:59:00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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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一句韩退之《马说》中的话:戏台常有,而灵魂殿堂不常有。当大幕徐启,锣鼓铿然,声振屋瓦,我仿佛看见,京剧大师方荣翔先生真的“回来”了。

他回来在弟子们一丝不苟的运腔行韵里,回来在年轻后生那股初生牛犊的虎虎生气中,回来在座中观众屏息片刻后那如潮涌起的掌声里。其实,他从未远去。他化作了高悬于门楣之上的那三个字——沉甸甸的,他目光如炬,深情注视着,也拷问着每一个将要在此发声的身影。

1月3日夜,“梨园大戏院”正式更名为“方荣翔大剧院”。揭牌之时,一场名为“裘风雅韵·名院新声”的展演正在上演。我静坐台下,只觉一股久违的“震撼”直击心底。那声音、那唱腔、那节奏、那身段、那气势……每一样都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魅力,唤起的是一种近乎“崇高”的美学体验。方荣翔,这个名字,连同他所代表的一切,借着这方新挂的匾额,重新“回来”了。

将一座广为人知的“梨园”以一位艺术家之名命名,这绝非寻常的招牌置换。“梨园”,泛指生旦净丑下的艺术世界;而“方荣翔”,是一个有体温、有筋骨、有光泽的具体生命。让泛称让位于具体,让一个物理的空间,向一个精神的坐标归航。这更像是一种庄严的承诺——后来的我们,接过的不仅仅是一座戏园子,更是一盏写着“艺比天大”的明灯。

于是,那夜的演出便有了答案。当孟广禄、方旭等传人依次登场,我们听到的,是裘派的声腔,更是方荣翔的气韵。那“气势”,不只是嗓音的浑厚,更是人格的壮阔。那一刻,艺术净化人心的力量,与艺术家将生命全然交付舞台的赤诚,合二为一,抵达了一种生命的境界。

这让我想起关于先生的一段往事。当年在长春拍摄电影《奇袭白虎团》,因家中忽有急事,方荣翔匆匆登上返程的火车。车厢里,他被热情的旅客认出。列车员上前,试探着请他“唱两句”,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向四周旅客抱拳致意,随即开腔清唱。后来,列车长闻讯赶来,恳请他到广播室,为全列车乘客演唱,他亦欣然从命。事后,列车长再三感谢,他却只是平静地说:“旅客和乘务员同志这么爱听,我有什么了不起?人民需要我唱,我就唱。”

方荣翔在演唱。(图源:山东省京剧院)

这话极朴拙,却极有分量。这不是简单的“平易近人”,这是一个艺术家对自身技艺归属的深刻自觉——艺非私器,乃属于百姓。正是这份自觉,让他每一次开口,都全身心投入。而今,在以他之名命名的剧院里,这份温度,正通过新一代艺术家的歌喉,再度传递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夜的舞台,堪称一部流动的传承谱系。从亲传弟子孟广禄、魏积军,到再传弟子马立,再到嫡孙方旭;从于魁智、李胜素、杜镇杰等享誉全国的名家,到宋玉庆、薛亚萍、鞠小苏、刘建杰等老中青中坚力量。生旦净丑,流派纷呈,《探阴山》《锁五龙》《姚期》《赤桑镇》《野猪林》《奇袭白虎团》《四郎探母》等经典唱段如珠落玉盘。这景象本身,便充满了象征的意味:方荣翔先生的艺术精神,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江河,它既滋养着本派的血脉,也辉映着其他流派的星光。当三代“王团长”登台,《奇袭白虎团》那熟悉的旋律响起,瞬间便勾连起一个时代的记忆与一位艺术家的家国情怀,让这座艺术的殿堂,与更广阔的天地血脉相通。

我常想,若先生在世,以他谦抑的秉性,恐怕会坚决反对以己之名冠此剧院。这并非虚言。遥想当年,恩师裘盛戎先生病重,时值特殊年月,多少人避之唯恐不及。方荣翔却三次从长春奔赴北京,侍奉榻前,端汤送药,直至先生离世。裘先生临终以贴身手表与戏衣相赠,其中寄托的期许与认可,重于千钧。先生未曾辜负这份托付。在十年浩劫过去不久,他便毅然扛起裘派大旗,以其精湛艺术,几令观者有“裘盛戎再生”之叹。他继承,更创造,在某些方面,甚至可以说超越了前人。即便声名如日中天之时,面对旁人改立“方派”的怂恿,他亦勃然变色,始终坚称:“不要宣传我个人,要宣传裘派艺术。我有点成绩,是老师教得好,是同志们合作得好,是观众鼓励得好。”

先生已去,风范长存。正因如此,“方荣翔大剧院”的诞生,其意义远超为一座老剧场注入新的文化灵魂,它更近乎一次庄重的“精神锚定”。在艺术形式令人眼花缭乱、价值观念纷繁多元的当下,我们太需要这样清晰的坐标了:艺术的高峰究竟何在?艺德的分量究竟几许?传承的正途究竟指向何方?方荣翔先生用他的一生,为这些宏大的命题,写下了一份具体而微、有血有肉的答案。

它清晰地告诉来者,站在这里,便要唱出生命的重量;踏上此台,便要演出灵魂的赤诚。因为从此,这里是方荣翔大剧院。梨园大戏院改得好!它改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更是一种心气,一种标杆——艺比天大,为人民演好戏。

见贤,则当思齐。这或许是我们从这位未曾远去的大师那里,所能获得的最珍贵的馈赠。

(大众新闻记者 逄春阶)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