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薮|被声名催眠

博览 |  2026-01-20 18:45:03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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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自何时起,世间似多了一柄无形的尺,悄然丈量着人们的生活。这尺上不刻寸厘之数,唯“声名”二字,浅浅镌着,如古卷上的暗纹,不事张扬,却处处留痕。

世人总以为得了这声名,便得了人生的正解,仿佛它是一层坚甲,能抵御岁月的风霜;又似一丸蜜糖,能消解世间的苦辛。只是追得久了,步子便渐渐偏了:昔日真心喜爱之事,慢慢成了供人观赏的表演,每一个举动都盘算着能否博人眼球;从前赤诚相待的情谊,也渐渐掺了些权衡计较,相见时先思忖着“此人于我有用否”;便是自身的喜怒哀乐,也渐渐没了自主,全凭他人的评价定夺——赞者众,便欣然自喜;闻者稀,便戚戚不乐,如失了魂魄一般。

我们就这样,不知不觉陷入了声名织就的迷障,如在梦中行舟,浑浑噩噩。将他人的目光当作行路的标识,将外界的认可当作救赎的良方,却不曾停下脚步,轻声问一问自己:这丈量声名的尺子,究竟是谁递到我们手中的?我们这般汲汲以求的,当真便是心中所愿的生活吗?莫不是早已将“他人眼中的圆满”,错认作了自己的人生归处。

这催眠的发端,原是一份温柔的许诺——许诺人终将寻得归属。人是怕孤独的,尤其在这样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人人都想在潮水般的人声里觅得一席之地,于是“声名”便化身为一种最便捷的身份凭证,仿佛得了它,便能在人群中即刻被辨认、被接纳,甚至被仰视。

我们便迫不及待将自己嵌入那些由头衔与标签铸就的模子里:或是某某领域的“专家”,或是坐拥多少拥趸的“权威”,又或是某项纪录的“保持者”,抑或“XX家”。这些名号初时本是身外之物,恰如一件得体的外衣,用以应景而已;久而久之,却仿佛与肌肤粘连,再也剥离不开,竟成了我们向世界展示甚至向自己确认“我是谁”的唯一凭据。

于是便活成了一座座行走的碑石,碑面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功绩与称号,虚虚实实,字字句句都想着要留与他人看。唯独那碑石底下,那鲜活的生命本身——其间的战栗、犹疑、脆弱,以及暗涌的欢喜与激情,却被自己悄然遗忘。这正合了古代楚人的寓言:买椟还珠。满心欢喜捧着的,是那只被众人交口称赞、精美绝伦的“名”之木匣;却将那枚在暗处独自闪烁着温润光华的“实”之明珠,遗落在身后。

这被催眠的情态,在知识一域更显出几分精致的荒诞。古人治学,讲求“十年磨一剑”,也甘于“板凳要坐十年冷”。那份沉寂,是对学问本身的敬畏,也是对自我心性的锤炼——字句间的琢磨,事理中的探寻,都需沉潜下心来,不疾不徐,方能得些真滋味。而今却不然,学问似也成了亟待变现的资本。古人“著书都为稻粱谋”的自嘲,在今日竟几成常态。于是,学者们不免被裹挟在学术市场的流水线上,匆匆奔忙:论文的篇数、项目的等级、头衔的叠加,都成了兑换生存资源与行业认可的筹码。那原本需沉潜把玩的思辨之乐,那要穷年累月方能窥见一斑的真理之光,在这般“争先恐后”的喧嚣里,渐渐被稀释、被简化。

我们的喜怒哀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线的另一端,正是那名为“声名”的木偶师。赞誉沓来,便欣欣然面露喜色;批评响起,便惶惶然不可终日。在这般无休止的焦虑与期盼中,我们又哪里还有余裕,去倾听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又哪里还有勇气,去走一条无人喝彩、却真正属于自己的路?到头来,我们活成了一片热闹的回音壁,只知重复外界的期许与评判,却渐渐失却了发出独属于自己生命原声的能力。这般存在,说起来,也只是空壳罢了。

那么,该如何从这片盛大而空洞的合唱中醒来?解药或许并不在远方,原就藏在那些敢于背对掌声、直面内心寂静的勇者身上。遥想魏晋时的嵇康,临刑东市,从容索琴,弹奏《广陵散》毕,慨然叹曰:“《广陵散》于今绝矣!”——他所珍视的,原是胸中那片无人能及的艺术境界,是生命与乐律相融的纯粹体验。至于身后的万世之名、褒贬之辞,他何曾萦怀过半?那临刑前泠然的琴音,不疾不徐,既是艺术的绝唱,亦是对“声名”催眠最决绝、也最富诗意的反抗。

又譬如现代的博尔赫斯,一生与书籍、幻想为伴,曾说:“我写作,是为了让时光的流逝使我安心。”于他而言,写作从非攫取声名的阶梯,而是抵御虚无的方式,是个人心智的悄然探险。晚年目盲,他却道,想象中的天堂仍是图书馆的模样。这般对精神世界的纯粹沉浸,让他即便身处举世盛名之中,也始终保有一份令人惊叹的清醒与淡然,不被浮名所缚。

这些人之所以能挣脱催眠,并非刻意标榜清高,只是将生命的重心放回了自身——嵇康忠于艺术的本真,博尔赫斯归于心智的安宁。让我们明白,真正的自由,原是不向外寻求认可,只向内安顿身心;真正的价值,不在他人的喝彩里,而在自己对生命的真诚践行中。

真正的觉醒,或许在于一番深刻的“祛魅”——清醒认知到,声名不过是行动的副产品,恰如生命尽情燃烧时,偶然投下的一道影子。我们该做的,不是舍本逐末去追逐那虚幻的影子,而是潜心照亮生命的实体。

譬如农夫,只管低头耕耘自己的土地,晴雨皆不萦怀,所求不过是作物的丰稔;又如匠人,专注于手中的器物,一凿一磨皆用心,心无旁骛,所念只是手艺的精进。当我们全身心投入一项热爱的事业,一段真挚的关系,一种对美与真理的纯粹追寻时,那种心流涌动所带来的充盈与满足,是任何外界的赞誉都无法比拟的。

在这份自足的充实之中,我们方能建立起不假外求的内在价值尺度——不必仰仗他人的评判来确认自身的存在,不必借由虚名的堆砌来填补内心的虚空。如此,方能从被“声名”催眠的迷梦中豁然醒来,活得踏实而从容,如古人所言“耕读传家久”,那份安于本分之心,正是抵御浮名最稳妥的定力。

我仿佛听见了那个未被命名、保有原初本真的自己,在轻声呼吸。它不占据任何排行榜单,不佩戴任何荣誉徽章,更无需借由他人的目光来确认存在。它只是这般单纯地存在着,不事张扬,却自有一种真切的质感;无拘无束,恰似风过林梢般自在。

那被我们奉若圭臬的“声名”,说到底,终究只是一场盛大的幻梦。它如薄雾般缭绕,看似真切,实则虚妄,醒后便了无痕迹。而生命的真价值,正在于敢于挣脱俗套、独自醒来的那份清明与勇气之中。 

(古 农 )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