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香如其人
博览 | 2026-01-20 18:44:25 原创

又见黄水仙,距上一次为它写诗,已忽忽四年了。
那时在公园偶遇,它于腊月寒天里捧出明艳的黄色喇叭,香气清冽而执拗,令我写下:“腊月绽花妍,球根黄水仙,喷香吹不散,袅袅到春天。”诗里记下了它最动人的特质——那是一种“吹不散”的香,仿佛能穿透季节,固执地将自己挽留在空气里,袅袅地,一路护送你走向春天。
上月,它来到了我的家中。几颗朴素的球根,埋进土里,很快便有了动静。绿色的花箭一枝接一枝,争先恐后地挺立出来,顶端结着青涩的苞。然后,像约定好了似的,一朵,两朵,次第绽开。那标志性的、明媚的鹅黄,便为室内点亮了一小片不会移动的阳光。今日细数,已开的花朵仍精神奕奕地立在箭上,毫无衰意,更有六七枚花苞正鼓胀着,蓄势待发。看着这一片蓬勃的生机,心中便涌起一股单纯的欢喜,不亦快哉。

但黄水仙真正令人无法忽视的,是它的香。那香气,是有些“霸气”的。它并非幽兰那般需要你寻觅,也不似桂花那般甜媚可人。它是一种存在,一种宣告,一种带着“摁”劲的力量。只要它在房间,香气便均匀地、持续地弥漫开来,轻易地“摁”在你的嗅觉上,清晰,明确,不容回避。即便我转到厨房忙碌,鼻尖仿佛仍萦绕着那缕清气;待回到它身旁坐下,那香气便更堂皇地笼罩下来,沁心入脾,还带着一种奇特的“醒脑”之效。我常于花旁看书、啜茶,书香沉静,茶香温润,而黄水仙的香,则像一位清冽而有风骨的朋友,丝毫不让,与它们分庭抗礼,共同构筑起一个丰盈的感官世界。
古人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深以为然。可惜,斯香只可意会,难以言传,更无法真正分享。纵使笔墨,也常常在这样直击感官的体验前,显得乏力。它就在那里,你闻得到,却说不透。

近来伴我夜读的,是岳南先生的《南渡北归》。这皇皇巨著,于我而言,是一部用苦难与风骨写就的中国现当代学人的人格史诗。字里行间,大师们的背影纷至沓来,其中傅斯年(孟真)先生,印象尤深。他学识渊博,性情狷介,处事刚烈,为守护学术独立与文化命脉,不惜屡次“拍案而起”,其风骨与担当,在乱世中犹如一座孤峭的山峰。奇妙的是,在这黄水仙清冽不绝的香气里,我读着那些陈年往事,双目竟不觉昏花,连正文带注释,都读得格外真切、分明。这花香,似乎能涤荡心尘,令人神思清明。
读至深处,忽有所悟。这孟真先生,岂不正是“人中黄水仙”?他那耿介的性情、刚直的作为、对理念的坚守,不也正带着一股强劲的、不容置喙的“摁”劲吗?他以此“劲”立足纷乱时代,守护学统,其人格的芬芳,历经岁月冲刷,至今读来,犹觉凛凛生香,叩击心扉。
一束花,一卷书,就这样在某个夜晚,完成了跨越物种与时空的对话。黄水仙以它的香气提醒我:真正的存在,需要力量,需要那种能“摁”在时空与人心上的、不容忽视的印记。而历史中那些不朽的灵魂,便是将这“香”与“劲”,化为了风骨与事迹,袅袅地,吹拂至今,也吹向无尽的未来。
(于志斌 )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