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丨煎饼诗人，“喂”你写诗

当山东大煎饼遇上浪漫诗句，烟火气便有了文艺模样。31岁的陈光耀，以木版年画为引，将诗印在煎饼上，用一场全国“巡喂”之旅，让虚无的诗意落地成可触碰的烟火。从“废纸诗集”到非遗讲台，他以独特的方式，在生活里书写着属于自己的诗与远方，也让更多人看见传统与创新碰撞的力量。

“煎饼诗集”面酱为墨

31岁的陈光耀，是土生土长的山东潍坊诸城人。2020年，他从青岛理工大学建筑学专业研究生毕业后，便一头扎进了古建筑修复领域。而与诗歌结缘，始于2019年——那是他研究生毕业前的迷茫期，文字成了情绪的出口，写诗的习惯就此养成。

将诗与煎饼这两种看似无关的事物绑定，源于2023年的一次偶然念想。彼时陈光耀在农村老家，弟弟开着电动三轮车带他在乡间小路上疾驰，途经一个煎饼摊时，一个奇妙的念头突然从他脑袋里冒出来：若能把诗印在煎饼上，会不会很特别？他当即把想法分享给弟弟，弟弟戴着头盔没能听清，这份雀跃却在他心里扎了根。

“那天晚上我彻底失眠，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把诗印上去，怎么调整机器让煎饼更薄，又该如何把这个想法落地，那种突如其来的灵感冲击，让我兴奋到难以平复。”

历经多次尝试后，陈光耀从家乡潍坊杨家埠的传统木版年画中找到了突破口。他自己设计排版，亲手雕刻木板模具，以厚实的山东大煎饼为“宣纸”，以桶装甜面酱为“墨水”，还特意联系了老家的一家手工煎饼铺定制尺寸——煎饼宽26厘米、长52厘米，被划分为九宫格，恰好能容纳八首小诗和一个大标题。就这样，一本可看可食、兼具烟火气与文艺感的“煎饼诗集”，在他手中诞生了。

这本特别的诗集，最初还有个有趣的备选名——“写给蚊子”。陈光耀坦言，自己在各个城市漂泊的日子里，格外能与蚊子共情，“它们为了生存拼尽全力，这和奔波的自己很像”。即便最终定名“煎饼诗集”，他还是将两首关于蚊子的诗印了上去，其中一句格外动人：“田野的蚊子，趁我在的时候叮我一口，要是没有人来，是不是要饿很久的肚子”。

诗集中还有《大海就是个大水库》这样充满哲思的作品：“一条河在称为河之前，其实只是水流，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深浅，每一滴流经的水都是时新的，你不能轻易地给它一个名字”。

“巡喂”21个城市

2023年10月末，“煎饼诗集”在青岛城市阳台的一场书展上首秀。陈光耀带着两百张煎饼支起小摊，坦诚又俏皮地推销：“我的诗集是全场最好吃的，只有我这个能吃。”

新奇的形式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不少人驻足惊叹：“天天吃煎饼，从没见过印着诗的！”有胆大的游客率先尝鲜，随后越来越多人围拢过来，吃完后纷纷打趣：“你这诗，又香又脆，越品越有味道！”

初获认可让陈光耀备受鼓舞，工作之余，他开启了一场“‘喂’你写诗”的全国“巡喂”之旅。带着小小的煎饼摊，他先后走过上海、焦作、大连、长春、沈阳、杭州等21座城市，每张“煎饼诗集”售价8元。

“21座城市跑下来，一共卖了1万多张，收入刚够覆盖路费和住宿费，谈不上盈利。”陈光耀笑着回忆，在临沂书展上，他特意将单价降到6元。只因临沂是有名的煎饼之乡，想贴合当地市场，却还是遭到调侃：“有人看到定价说，6元都能买两斤普通煎饼了。”

虽有小插曲，但“煎饼诗集”依旧收获了热烈反响。让他印象最深的是长沙之旅，不少人慕名而来，有人为了尝一口正宗的山东大煎饼，有人为了品读煎饼上的诗，那一次他卖出七八百张“煎饼诗集”，远超以往每个城市售卖两三百张的平均数。

“我参加了各地的艺术书展、非遗展览和乡村振兴活动，遇到各行各业的人。”陈光耀说，无论对方是冲煎饼还是冲诗而来，总能聊上几句，有时聊得投机，陌生人主动上手帮忙做煎饼，他也毫不见外。特别是在河南，两位热心朋友等摆摊结束后，直接带他开启了两天的本地游，“这意外的温暖际遇，是旅行最珍贵的收获”。

在河南焦作修武县的乡村戏剧节上，陈光耀与一群小诗人不期而遇。“我正在做煎饼时，一群戴红领巾的小学生围了过来，眼神专注地盯着煎饼上的诗。”和带队老师交谈后他得知，这些孩子来自附近小学，受邀参加戏剧节，学校平时就注重培养孩子们的诗歌创作能力，老师还将孩子们的诗作整理成集，在当地火车车厢里办了流动展览。

陈光耀当即邀请同学们现场读诗，读完一个便送上一张“煎饼诗集”。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朗诵，还主动和他交流诗句感悟，“能和孩子们有这样的相遇，我特别开心。这让我们彼此都对诗歌有了新的理解，也希望我们都能更大胆、更创新，把诗歌‘玩出更多花样’。”

当然，他也曾有过尴尬的遭遇。“有一次去上海摆摊，露天展会期间几天都是瓢泼大雨，煎饼就没卖出去。”陈光耀回忆，那次他只能将几百张“煎饼诗集”带回农村老家给父母吃，“因为煎饼是有保质期的。”

诗歌是虚无的、精神的，看不见摸不着；煎饼是实在的、物质的，能慰藉烟火人生。陈光耀将二者巧妙融合，背着煎饼奔赴各地摆摊，“哪怕路过的人不读诗，只要把煎饼吃到肚子里，就不算浪费”。这场带着诗与烟火的旅程，让他一路收获，也一路成长。

我和诗都在路上

“煎饼诗集”并非陈光耀在诗歌表现形式上的首次创新。2021年末，他还曾为朋友“发行”过“废纸诗集”。

“当时没钱买纸，又觉得废纸反面印刷很环保，就想着试试看。”他将手边的旧报纸、旧报表、画错的图纸、孩子的草稿纸甚至广告纸裁切整齐，把自己所思所感的诗印在上面，装订成册后寄给朋友。“我的诗集都本着不浪费原则，那些被丢弃的废纸，因为诗歌有了新的意义，这本身就很有价值。”陈光耀说。

2025年1月，陈光耀的人生迎来了新的转折——他入职青岛一所高校，担任非遗教学工作。这份工作，与他此前的经历密不可分：他曾调研过60多座城市，拜访过200余位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在一次次奔波与探寻中，沉淀下对非遗的深刻理解。

“从一个城市出发，去寻找素未谋面的传承人，我所掌握的信息往往只有万分之一，未知的世界太过庞大。”陈光耀坦言，调研路上满是艰辛，常会遭遇闭门羹，做很多徒劳的工作，“有时跑了很远的路，在陌生的地方四处打听，既不知道何时能找到，也不确定要找的技艺是否还存在。但在极度茫然之后，总能找到突破口”。

他至今记得调研一款年画时的经历：当时毫无线索，加上交通不便，又错过了公共交通运营时间，只能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行走。幸运的是，他遇到一位烟酒店老板，对方给出了大致方向。循着线索穿过几条胡同后，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年画。“那一刻，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可老板并没有这种共情，只是提醒我别耽误她做生意。”回忆起这段过往，陈光耀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今身为高校老师，陈光耀常把自己的调研成果、实战经验，以及对非遗与故乡的理解分享给学生，和大家碰撞思想，交流共鸣。他也会和同学们聊诗，鼓励大家大胆创新。“我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艺术的种子，让非遗与诗歌都能拥有更鲜活的生命力。”

“我和我的诗，都得在路上。”在陈光耀的世界里，诗歌的载体或许会随时间更迭，从废纸到煎饼，从漂泊的行囊到高校的课堂，但因诗歌而生的情感链接、对生活的热爱与对艺术的坚守，始终未曾改变。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