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大厂高管走下“过山车”,废品堆里寻“人生解药”
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谷朝明 2026-01-18 20:21:08原创
曾经,他是年薪85万的互联网大厂区域总经理,掌握数万客户、数十亿生意,是典型的互联网精英。如今,他蜗居城中村月租500元的小屋,身穿旧衣,开一辆二手货车,承包了社区的废品收购,见人就习惯性地点头递烟。
从云端到尘土,从数据洪流到废品分拣,这是他“过山车”般的人生。本期《听·见》,对话在青岛收废品近两个月的吕文杰。他的故事,关于野心与崩溃,关于责任与亲情,更关于一次在废墟之上的彻底重建。
正如他所说:“我在废品堆里‘重生’,寻找人生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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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的过山车
我叫吕文杰,1982年出生,山东栖霞人,定居济南。现蜗居在青岛李沧区板桥坊一个月租500元的城中村小屋里,人生像坐了一趟“失控的过山车”。
34岁之前,我过得顺风顺水:在山东一家大公司做副总,管着传统生鲜连锁业务。那时候手里有不少闲钱,最大的爱好就是玩车——名下有五辆车,奔驰、福特都有,每天看心情换着开。
2016年,我靠着积累的资源和人脉,跳出来自己创业,搞农业工程。本以为能复制成功,结果不到一年,接连踩中两个大坑:合作企业突然破产、东北开工的项目投资方跑路……我先期投的几百万元工程款血本无归。
车,一辆接一辆卖了;积蓄,一分不剩掏空。那时的我,身上背了近200万元债,每个月光贷款就要还三四万块钱。从云端跌回地面,我必须找到能还得起这笔巨债的工作。于是,我把自己“卖”给职场,成为一名“高级打工人”。第一站是南方一个水果供应厂,利用我对农业供应链的熟悉,负责为永辉、大润发等大型商超组织货源。月薪3万多元,刚够每月还款。但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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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通过朋友介绍,我挤进了当时风头正劲的互联网生鲜赛道,在一家知名大厂的生鲜事业部任职。工资降到一万八,但我看中的是机会和舞台:华东大区供应链负责人,这意味着我从传统零售真正跳进互联网的快车道。
为了更高的薪资、更快还债,也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冲得更高,2020年我做出一个关键选择:跳到另一家大厂,担任新零售板块事业部华北大区负责人。
年薪85万元、级别C2——这是一个令无数大厂老员工也仰望的位置。我管理着华北8万多个终端网点、12万家批发商户,每天经手的资金流水像一条奔腾的河。我的人生过山车,也仿佛再次冲向了顶峰。然而,过山车并没有沿着既定的轨道滑行,它脱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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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濒死感
如果你现在来找我,大概率会看到一个穿着旧棉衣、正把成捆纸壳搬进一处小院的中年男人。我的新身份是——“废品回收人”。
曾经,我是年薪85万的互联网大厂大区负责人。如今,我蜗居在板桥坊,这个月租500元,堆满纸壳、塑料瓶和废金属的小院,就是我临时的“分拣中心”和仓库。
过去我开部门会议,面前是实时刷新千万数据的大屏;现在我蹲在小区门口,盯着秤上跳动的个位数。过去我向下属部署“作战任务”;现在我向便利店老板递烟,商量能否多卖点纸壳。以前穿商务衬衫要熨得笔挺,现在这身旧棉袄蹭了灰,手掌拍一下就好。
至于为何如此落魄,中间隔着一段外人看不见的断崖。对我而言,那是一次身心的彻底“坠毁”,经历了医学上称为“濒死感”阶段——我得了重度抑郁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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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厂的工作节奏非常快,每天都在高频次开会,指标不是按天统计,而是按小时来要。2022年初,我选择裸辞,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却开始整夜失眠,对一切失去兴趣,连呼吸都感到费力。熬了几个月,去医院检查,诊断为中度抑郁。我开始靠吃药来控制。
结果,真正的致命一击来了——那段时间,父亲查出癌症晚期,从确诊到离开,只有短短几天。于是,我彻底垮了。之前勉强维持的平衡被瞬间击碎,病情急剧加重,变成了“重度抑郁伴随重度焦虑和双向情感障碍”。
那时,我有严重的躯体反应:每天都有濒死感,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浑身不明缘由地疼痛;最严重的时候,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我甚至不认为死是一件恐惧的事情,而是一件让我开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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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人生就两点
为何踏足收废品行业?可以算是走投无路下的无奈选择,也可以说是“蓄谋已久”的降维创业。
重度抑郁让我必须找一条新出路。我设定的筛选标准是:门槛低、现金流好、有改造空间,还能作为我终身的退路。之所以锁定废品行业,正是因为它“足够传统”:几十年没变过,守着最原始的作业方式。
2025年,我在抖音上找到了引路人。一位在武汉的师傅,家里做了20多年废品回收。我花了两千多块钱,南下拜师,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学徒生涯。驻扎在他承包的小区里,从清晨到日暮,亲手去收、去分、去卖。学会了在破铜烂铁里快速挑出值钱的304、316不锈钢,它们的价格能比普通废铁高出几倍;见识了灌水泥的电缆、被打湿增重的纸壳……一个走眼,可能几天就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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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我摸清了从社区回收点到大型打包站,再到终端工厂的完整链条,知道了利润究竟藏在哪个环节。此时,收废品于我来说,是充满商机的隐秘蓝海。
之所以选择在青岛开展废品回收业务,除了这里有朋友能提供一些初始的帮助外,更深的缘由是:我需要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彻底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我花两万五买了辆二手平板货车,目前开展业务还不到两个月。我不再是那个“大厂高管”,也不是传统的收废品小贩,而是以“社区资源整合与环保解决方案提供者”的角色,去和较大的物业公司谈合作。同时,我的抖音号也开始持续更新。没有精心设计,但有真实的日常:忙碌的收货、经验分享和有趣的捡漏等。我心里有不灭的光亮,期盼以务实立志敦促创进,让更多如我之人重新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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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此前已经把早年创业欠下的债务填平了,可到头来,真正存下的安稳钱并不多。当我被抑郁症彻底击倒,连续三年都无法向家里交一分钱时,家里的生活全凭妻子每月三千多块工资,和偶尔低头向娘家开口求援,一点一点地支撑着。回望我这趟“过山车人生”——从负债累累的谷底,到看似光鲜的云端,再跌入抑郁的深渊。无论巅峰还是至暗时刻,她始终没有抱怨,没有离去。
患病之前,我的信念是自强不息,觉得“40岁一定要把我自己的帝国做上市,那才算是自己比较完美的人生。”一场大病之后,我对人生的感悟全变了。我现在觉得,最完美的人生其实就两点:“在一起”和“开心”。“在一起”,就是要和家人在一块儿。如果人不在一起,哪怕再开心,心底里也是孤独的。
(文/图 半岛全媒体记者 谷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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