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岛
百花洲知事 2026-01-19 07:50:49
□陈光
这一场雪是夜里悄悄来的。深夜里那雪落的声音我没有听见。天地间一场无声的密谋,竟将一切都换了人间。清晨一推开窗,一个银光璀璨、安详静穆的岛城,便不由分说地扑到怀里来了。

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海的咸与雪的甜,一呼一吸,肺腑都给洗得透明了似的。远近的屋顶,那些平日里活泼泼的红瓦,此刻都服服帖帖地盖着厚厚的、松软的雪被,轮廓变得柔和而丰腴,仿佛这城市也贪睡,在做一个又沉又甜的梦。只有高处的屋脊,还勉强露出一线倔强的红,像是梦的边缘渗出的一点暖意。

近处是老城,一片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屋顶的海洋。那“红瓦”成了“白瓦”,间或露出星星点点温暖的颜色,被纵横的、变作银丝带的街巷划分着,妥妥帖帖,安安静静,像一盘精心布设的棋局,又像一阕格律严整的词。

稍远,是那些现代派的楼宇,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天光,线条是冷的,硬的。再望过去,便是那条著名的海岸线了,栈桥如一笔秀逸的撇,伸向那苍茫的海。海是那样一幅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绸缎,将天与地,将岛城的一切过往与当下,都温柔地、也是不容分说地包裹了进去。

我于是出了门,并不坐车,只想一步一步,用脚去叩问这银装素裹的岛城。

岛城的老巷子是最好看的。我踩着齐踝的雪,“咯吱,咯吱”,这声音干脆而悦耳,是自己给自己奏的行路曲。

两旁的洋楼,石头基座沉在雪里,上半截的黄墙则托着雪檐,窗子都关得紧紧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朦胧的晕,里头该是炉火的暖光罢。偶尔有一株老槐,黑铁似的枝桠,尽情地舒展开,每一道细枝上都匀匀地裹着雪,成了玉的雕刻,风的骨骼。一仰头,那纵横的线条,衬着渐渐亮起来的青白的天,便是一幅最逸笔草草却又神完气足的水墨。

雪是慷慨的,却又偏心。它将一种最素净的颜色铺满了天地,却又教那些红的、绿的、蓝的、褐的,从这底色里跳脱出来,比平日里更鲜亮,更精神,简直要说出话来了。

那些老房子的屋瓦,本是经年的暗红,如今覆了一层松松的白,那红便从边沿、从檐角,羞怯地、却又热烈地透出来,像宣纸上洇开的朱砂,又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是一种暖到人心里的旧颜色。墙是黄的,或斑驳的灰,雪便沿着墙头、墙缝,勾出柔和而坚定的银线。

至于树,尤其是松与柏,那绿便沉沉地凝着,雪积在层层叠叠的叶上,成了一朵朵肥白的绒花,将那绿意衬得愈发幽深,仿佛藏了无穷的夏天的梦。这“红瓦绿树,碧海蓝天”,原是青岛的魂魄,此刻叫白雪一衬,倒像是卸了平日的喧嚣,露出内里一段静默而斑斓的骨殖来。

脚步不自觉地便往高处去了。山并不高,石阶上的雪被踩实了,滑滑的。待到得山顶的亭子里,凭栏一望,整个雪后的岛城,便都在脚下了。登上小鱼山,回身一望,心仿佛被一只冰凉而柔软的手,轻轻地攥了一下。那景色,是宏大得近乎抽象的。整个的老城,红瓦的、黄墙的、绿树点缀的,都成了这铺天盖地的素白底子上,疏疏落落的、沉稳的色块,像是孩童信手摆弄的积木,却有着天成的韵致。海湾静静地向远处伸展开去,几艘泊着的轮船,成了微不足道的墨点。更远处,现代化的楼宇,那些玻璃的幕墙,此刻也模糊了尖锐的线条,影影绰绰地立在雪雾里,成了这古典画幅外一行朦胧的、未来的注脚。历史与此刻,寂静与生机,便在这茫茫的白色里,奇妙地、和谐地共生着。

这静默的斑斓是随处可遇的。远处天主教堂那两座沉默的尖塔,成了这白色世界里两枚青灰色的镇纸,稳稳地压着,不让这浩大的雪意流散了去。塔顶的十字架,沐着微茫的晨光,有一点孤峭的亮。忽然,“铛——”,一声沉厚的钟响,从那塔的方向漾开来,颤巍巍地,贴着雪的面,一波一波地传到耳边。这声音也被雪滤过似的,去了往日的清越,添了一层棉絮般的浑圆与温存。钟声过后,那静,便更显得圆融而完整了。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鸽群偶尔扑棱棱飞起,震落塔楼斜面的一阵雪沫,纷纷扬扬的,在日光下闪着碎金。这静,是有声音的,是钟声在空气里冻住、又慢慢融化的声音。雪是静的,却并非全然的死寂。

转到八大关,便又是另一番梦境了。这里没有市声,连脚印都少。各式的别墅小楼,俄罗斯的厚墩墩,丹麦的尖俏俏,西班牙的懒洋洋,都藏在落了叶的、或是依然苍郁的树后,只露出半个覆雪的脸来。那庭院的小铁门虚掩着,石径不见了,唯有一片匀净的、微微起伏的白。一株老槐,黑色的铁划银钩般的枝桠,将天割成无数碎片。阳光斜斜地穿过,在雪地上投下疏疏的、清冷的影子,那影子也是淡蓝的,颤巍巍的,仿佛怕冷似的。这里的雪景,不是让人纵情嬉闹的,倒像一页页装帧精美的旧书,你得屏着呼吸,慢慢地翻,那字里行间,全是时光的絮语,与一个城市不愿醒来的、欧罗巴式的旧梦。

走出街口,海,便豁然地在眼前了。这太平湾的景象,是任谁看了也要屏住呼吸的。平日那浩瀚的、漾着无穷碧波与活力的海,此刻竟收束了一切脾气,变成一片无边的、沉静的灰蓝。雪是不忍覆盖这伟大的身躯的,只沿着海岸的石堤,薄薄地铺了一层,像为这巨人镶了一道纤巧的银边。更奇的是浪,依旧一道一道地,不疾不徐地涌来,拍在礁石上,却不见了那惊心的雪白与轰响,只激起一堆一堆的、厚厚的、奶油般的泡沫,随即又缓缓地缩回去,留下沙沙的、温柔的叹息。几只不怕冷的海鸥,在铅灰的水面上低低地滑翔,翅尖偶尔掠过水面,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痕,像是这沉睡的海,一个极浅淡的梦呓。

沿着海边步道前行,绕过太平角,前面是孚山湾了。这里的海,与平日大不相同。那浩渺的、有时是碧绿有时是蔚蓝的水,此刻是一片沉沉的铅灰,凝重地,一起一伏。雪还在零星地飘着,一触到那暗哑的水面,便倏地不见了,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喉咙吞了下去。岸边礁石黑沉如铁,海浪涌来,在石上撞出灰白的沫,那声音是钝的,闷的,一声又一声,不慌不忙,仿佛是这古老星球的心跳。港湾里的渔船,静静地泊着,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甲板上、篷顶上都积了雪,像是睡着了。海天之间,是茫茫的、无始无终的灰白。这景象,教人心里无端地生出一股苍茫来,那是一种阔大的、干净的寂寞,个人的悲欢在这里,渺小得不值一提了。

风雪岛城,原来可以这样。它将德国的凝重、东方的幽静、时代的喧嚣、自然的洪荒,都调和在了这一片无言的洁白里。那红与绿是它的骨血,那雪是它一夜之间生出的、皎洁的魂魄。我呵出一口白气,看它迅速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这美是挥霍的,铺天盖地;这美又是脆弱的,只等明朝的日光。我站在这寂静的至高之处,仿佛也成了一片雪,从无限的时空里飘来,在此处稍作停留,静静地,看一看这人间。

我忽然想起老青岛人的话来,他们说,青岛的雪,是“海盐味”的。起初不解,此刻站在这里,看那雪沫子随风飘到唇边,一丝极微的、清冽的咸,便在舌尖化开了。可不是么?这满城的雪,在落下的路上,定是穿过了那浩渺的、含着盐分的空气的。于是,山的骨骼,城的肌理,便都被这海的精魂,悄悄地浸透了,统一了。雪在这里,终究是沾染了海的脾性的,它不像北国的雪那般干硬凛冽,而是带着一种潮湿的、厚重的温柔,要将这山与海之间的城池,搂得更紧些。

暮色,是渐渐地从海那边弥漫过来的。起初是给雪地染上一层极淡的蔷薇色,须臾,那颜色便深了,重了,成了饱满的蟹壳青。各家的灯火,三三两两地亮了起来,黄黄的,暖暖的,在雪的清辉里,一点也不炫目,只像惺忪的、柔顺的眼睛。雪并未停,只是下得更矜持了,细密的雪粉,在灯光的范围里,织成一片片发光的、斜斜的帘幕。街道上有了人,有了车,那“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与引擎低沉的呜咽交织着,白日里熟悉的市声,在雪的包裹下,也变得遥远而亲切,仿佛是这城市沉缓而有力的脉搏。

夜深归家,抖落一身寒气,心里却是满的。那满城的洁白,怕是不能久留的。明天的日头一照,便又要恢复它斑斓热闹的本相了。但这又何妨呢?我知道,那雪的精灵,已带着海的咸味,山的嵯峨,与城的体温,悄悄地渗进每一道砖缝,每一片屋瓦的记忆里去了。它们会藏在那里,等着下一个冬天,再一次,将这独一无二的、山海之间的青岛,轻轻地、温柔地,从时空里唤出来。
(2026年1月18日于青岛)
责任编辑:韩雨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