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国防动员丨纸间山河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王丛   2026-01-19 11:35:11

油墨凝在草纸的那一刻,1949年的秋阳便钻进了我的纹路里。此后七十余年,我裹着人间的温度流转——有黄土坡的汗湿,有煤油灯的昏黄,有陈守业掌心的滚烫,最终在博物馆的光影里,把一纸蓝图,酿成了山河的记忆。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拾起我时,陈守业刚满二十岁。粗布褂洗得发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把我折成四方,塞进贴胸的蓝布口袋,连呼吸都放轻了。后来我才知道,前一夜他刚给太爷爷上了坟。1938年济南会战,太爷爷抱着年幼的他躲在土窖里,头顶炸弹炸得黄土簌簌落,太爷爷攥着他的手说:“要是有张能保命的图就好了。”此刻,陈守业的心跳隔着布料传来,沉稳得像夯土的号子,我忽然懂了,他口袋里装的不是一张示意图,是两代人沉甸甸的念想。

1969年的黄土坡,风裹着沙砾打在人脸上。二十五岁的陈守业把我按在膝头,工装后背早已被汗浸成深色。“按标记挖,差一寸都不行。”他捏着石灰笔,顺着我身上的油墨线条划过,黄土地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印记。那时没有机械,铁锹与岩石相撞的脆响,和工友们的号子声搅在一起,震得我边角微微发颤。

夜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他借着光在我背面写字,笔尖划破纸面的轻响,盖过了洞外的风声。“三号洞渗水,加两层草席夯土”“五号洞窄了,得扩半米,能过担架”。有次塌方,土块砸在他肩上,他闷哼一声,却先伸手按住我,生怕油墨被血污染了。“我爹当年抱着我躲土窖,炸弹炸塌了半间房,”他对着我喃喃,指尖抚过“急救点”的标识,“这图上的每一笔,都是救命的道。”

第一处人防工程贯通那天,寒风从洞口灌进来,掀得我边角翻飞。他把我钉在洞壁上,工友们举着煤油灯围过来,光映在每个人汗津津的脸上。“咱这洞,能扛住炸!”有人喊了一嗓子,欢呼声撞在洞壁上,回音里全是底气。陈守业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油墨被体温焐得发暖,像是要融进黄土里。

1987年的指挥部,台灯亮得刺眼。陈守业把我装进塑料封袋,放在铺着蓝布的桌上。他鬓角有了白霜,手里的绘图尺比当年的铁锹轻,却握得更稳。“你看这新规划,”他用红笔在我空白处画圈,“这儿建人防商场,那儿搞地下车库,平时能用,战时能藏,这才不辜负当年的力气。”那年汛期,暴雨淹了低洼区,居民们涌进新建的避难所,他站在入口处,摸着装我的口袋笑:“你瞧,现在不用蹲土窖了,有床有水,踏实。”

2009年退休那天,他把我放进樟木箱。搪瓷缸上“备战备荒”的字迹已经模糊,旧工装的补丁摞着补丁,我夹在中间,闻着樟木与岁月混合的味道。孙子翻箱子时扯出我,嫌我发黄破旧,他立刻夺过去,指尖拂过卷边:“这上面的每条线,都是用血汗画的。”社区讲座上,投影仪映出智能指挥系统的蓝光,他举着我,声音盖过电子音:“当年没这玩意儿,可咱的心思一样——守着老百姓安稳。”

2024年清明,八十岁的陈守业拄着拐杖,在太爷爷坟前烧了我的复印件。纸灰被风吹起,像蝴蝶掠过麦田。“爹,您当年盼的,都有了。”他声音发颤,“抗战胜利八十年,防空创立七十五年,咱山东的人防洞,能护着千万人。”回来后,他把我摊在桌上,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我身上,那些模糊的标识,竟像有了光影流动。

博物馆的人来那天,他摩挲着我,迟迟不肯松手。“这是1949年的防空疏散示意图,”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敬意,“是山东人防的活历史。”捐赠时,他把我捧在手里,指腹一遍遍蹭过边缘的毛边,像在告别老伙计。

展柜的玻璃很亮,下方的铭牌刻着我的名字。陈守业站在不远处,敬了个军礼,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讲解员的声音轻轻传来:“这张图的主人,用一辈子把纸上的蓝图,变成了守护山河的屏障。从土窖到智能工程,从手挖肩扛到科技赋能,它见证的,是革命胜利后,中国人‘守家’的初心。”

展厅里的光影在我身上流转,那些藏在油墨里的故事渐渐清晰:太爷爷躲土窖时的喘息,工友们号子里的热血,陈守业掌心的温度,千万人安稳入眠的底气。革命的胜利从不是炸响的凯歌,是一代人把“保命”的期盼,活成“安心”的日常。

如今我静卧在展柜中,1949年的秋阳与今日的灯光在我身上重叠。纸会泛黄,油墨会淡去,但那些裹在我纹路里的温度与守望,早已成了山河的一部分,在岁月里永远鲜活。(作者 张文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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