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国防动员丨那棵不开花的山楂树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王丛 2026-01-19 15:06:45
我的童年,是在沂蒙山区外婆家度过的。老屋后山有棵山楂树,它与我见过的所有果树都不同——从不结果,遑论开花。粗糙的树干上,深深刻着一个五角星,年复一年,疤痕组织扭曲生长,将那颗星包裹成一道倔强的浮雕。
村里孩子都笑它是“哑树”,唯独外婆不许。每个清明,她都会牵着我的手,绕过繁花似锦的果林,独自为这棵沉默的山楂树培一抔新土,在树下坐很久。风穿过它枯瘦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种低沉的呜咽。我曾问外婆,它在说什么?外婆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山,轻轻答:“它在点名。”
“点谁的名?”
“点那些没回家的人的名。”、
直到那年夏天,县里人防办和党史研究室的同志来访,为修订地方志寻找一位叫“宋春生”的烈士亲属,一段被黄土和时光掩埋的历史,才如同断层的岩页,被艰难地揭开。
1941年,日军对沂蒙山区进行残酷扫荡。为保护群众,区党委决定依托绵延的群山和喀斯特地貌形成的天然溶洞,构建一个隐蔽的“地下后勤线”。我的太外公,就是这条“线”上的一名“针脚”。
“动员”二字,在那个年代,没有口号,只有行动。它是我太外婆连夜摊出的最后一沓煎饼,是民兵用生命蹚出的那条隐秘小路,是山洞里无声接过伤员时,黑暗中所有乡亲屏住的呼吸。而宋春生,就是太外公的“上线”。他总是在深夜出现,像一道影子,带来指令,带走物资。唯一能让人记住他的,是别在胸前的那枚用山楂树枝削成的五角星。
最后一次,日军包围了村子。为了引开敌人,保护藏在后山溶洞里的乡亲和八路军伤员,宋春生叔叔主动冲向那片果林,边跑边鸣枪。枪声像磁铁,吸走了所有的追兵。激烈的交火声在后山持续了半晌,最终,归于死寂。
太外公和乡亲们得救了。战斗结束后,他们在预计的地点找不到宋春生。搜遍了整座山,只在那棵山楂树下,找到了那枚被踩进泥土里的、染血的山楂木五角星。
没有人知道他的籍贯、年龄、家中有无妻儿。只有一个化名,和一枚木头星星。太外公将那枚星深深按进树干,发誓等胜利了,要找到他的家人,为他立碑。可胜利之后,还有建设,还有远方,这个承诺,像那颗星一样,被日益粗壮的树皮层层包裹,成了家族记忆里一个沉甸甸的、却无人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听完故事的下午,我再次走到那棵山楂树下。我将手按在那个凹凸不平的五角星疤痕上。山风依旧,八十年的时光在掌心下奔流。我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我触碰到的,不是一棵树。
是一座沉默的碑。
是“国防动员”这个宏大词汇之下,最具体、最滚烫的那颗心脏。
它告诉我,国防动员,从来不只是钢铁洪流和尖端科技,它更是一种血脉深处的觉醒,是“平时服务、急时应急、战时应战”的传承。它在和平年代,是外婆的那抔土,是母亲口中的故事,是我此刻掌心下,跨越八十年的、依旧滚烫的温度。
自那天起,那棵“哑树”在我心中开了花,那花是血红的,无声的,震耳欲聋。
后来,我成为一所乡镇小学的教师。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学校的后山,和孩子们一起种下了一片“五星山楂林”。每棵树苗上,都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我们知道或不知道的名字:“宋春生”、“司号员小王”、“担架队赵大姐”……
春天,我和孩子们为树林除草;清明,我们就在树下,念诵那些从故纸堆里找回的名字。没有名字的,我们就齐声说:“献给一位英雄。”
风起时,树叶沙沙作响。孩子们说:“老师,树在点名了。”
是的,树在点名。
点那棵“哑树”的名,点一段未被书写的历史的名,点千千万万个“宋春生”的名。而每一次应答,都是我们这群后来者,用铭记为他们铸就的、最坚固的国防。
那棵不开花的山楂树,用它一生的沉默,结出了这个国家最丰硕的果实——和平。而我们,便是活着的碑文,是移动的防线,是国防动员这棵大树上,生生不息的新芽。(作者 吕炅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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