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滕州家常菜
大众新闻 2026-01-19 16:41:01

如今下馆子,我总偏爱那些名叫“最爱妈妈菜”“妈妈的味道”的小店,一见着便忍不住要进去尝一尝。说来也怪,这类菜馆的滋味,大多很合我的口味,总叫我吃得津津有味。想来,大概是潜意识里(甚至是在基因中)家的味道、母亲手做的家常菜,悄然激活了我的味蕾,唤醒了我的记忆,这才让我自然而然地认定了这些馆子的好。
小时候乡下日子普遍紧巴,缺吃少穿是常事。虽然父亲在煤矿做工,家里条件也没好到哪儿去。可母亲总有本事,把最平常的饭菜做出不寻常的香味来,让我们每一餐都吃得有滋有味。母亲离开已近二十年了,我时常念起我的母亲,想起她做的那些家常菜——
菜豆腐
不知别处是不是这么叫,反正我们村、我们家都这么叫。在我眼里,它可是一道了不起的美食。食材倒也普通,只是做起来颇费工夫。要有黄豆、茄子、萝卜(红皮白水萝卜)或土豆、豆角、刚摘的鲜辣椒、红薯粉条……样样都得提前备好。黄豆得清水泡发,泡透了,用兑窝子(杵臼)捣成豆扁子;茄子和萝卜或土豆得切成手指粗的条;豆角要用手掰成段——记住,非得用手掰,刀切的味道截然不同。
辣椒必得现摘,这差事常落在我头上,而我总是欢天喜地。一路蹦跳着来回,一来我喜欢在密密的辣椒棵里寻找熟透的果子,那种发现与摘取的喜悦,指尖触及辣椒蒂的触感,都让我兴奋;二来我也爱闻菜园里泥土的气息、各种蔬菜的清芬。红薯粉条简单处理便好。母亲准备这些时,总是不慌不忙,有条有理,每样都洗得干干净净,收拾得妥妥帖帖。母亲抽烟,有时忙到一半会歇口气,点上一支,神态悠闲,也常因此我家开饭总比别家晚些。
做法是这样的:先用猪油(那时猪油金贵,一年吃不上几回)把豆扁子炒一炒,“会吃又会做”的著名作家汪曾祺先生说过,素菜用荤油,荤菜用植物油,这是他的烹调心得,这也是母亲为什么用猪油的缘故。接着下茄子、萝卜或土豆、豆角,翻炒均匀,差不多时,加开水(一定一次加够,中途添水就坏了味道),大火烧滚,扔进辣椒,转小火慢炖,最后下红薯粉条,继续咕嘟。待到各样蔬菜都软烂入味,撒一把香菜,就能起锅了。一锅清香、软糯、带着恰到好处辣意的菜豆腐便成了。

这道菜得趁热吃,最好一人盛上一碗。即便放到今天看,这菜也算色香味俱全,而且格外健康:绿色、天然、营养丰富。不过那时也不是常能吃上,一因食材有季节,多是夏天才有;二因太费时间,母亲总有忙不完的活。这套繁复的做法,是我一次次蹲在灶边,看母亲做默默记下来的。母亲走后,我也试做过几回,却怎么也找不回小时候那个味儿。这里头的道理,或许本就说不清。
苤蓝(芥蓝头)炒鸭蛋
有时也用萝卜。这道菜的关键,在苤蓝要切细丝,越细越好。这是母亲的拿手戏,她总能慢条斯理地切出又匀又细的丝,看着极有美感。切好的丝还得用开水焯一下,这一步最要紧,不然会留一股涩味,坏了口感。鸭蛋是自家鸭子下的,但也不舍得多放,大半都被母亲腌成了咸蛋,留着待客。先炒苤蓝丝,快熟时,直接磕开鸭蛋,让蛋液流进锅里,稍凝成型便快速翻炒,不然容易糊,色味都要打折。
烤辣椒蒜泥
这是冬天常吃的解馋菜。冬蔬少,无非白菜、萝卜、土豆,吃腻了,母亲便会说:“今天再解解馋吧?”我们兄妹仨立刻欢呼起来——知道又要做烤辣椒蒜泥了。做法倒简单:把取暖的铁皮炉子捅开,让炉箅下露出红红的炭火,拿几个干红辣椒搁在下面烘烤。不一会儿,满屋便弥漫开呛人的焦辣香气,若不赶紧开门,能呛得人喷嚏连连,眼泪鼻涕一齐流。烤到香酥脆生的辣椒,丢进蒜臼子(小型臼杵)里,再加几瓣剥好的蒜、一撮盐,使劲捣成泥。母亲说,要捣得透,捣得久,让辣椒和蒜融在一起——那时她虽讲不出“氧化”这样的词,道理却是懂的。最后淋上酱油,怕太辣就滴几滴醋,醋不宜多,多了味道不正,但一定得再点几滴香油(这是灵魂,偶尔用自家榨的花生油代替,总不如香油香),拌匀就能吃了。

它的绝配是煎饼,那时主要是玉米掺地瓜干的煎饼。把辣椒蒜泥匀匀地抹在煎饼上,卷成喇叭状,两手捧着吃。吃相虽不雅,却越吃越香,越吃越上瘾,辣得满头冒汗,还停不下嘴。不过这东西不能连着吃,否则嘴角准起泡,裂着红口子,笑都不敢笑,一扯就疼得嘶嘶吸气。
萝卜猪皮丁
这道菜极家常,也极易做,但想做得好,却最见功夫。萝卜(红皮白水萝卜)切丁,猪皮也切丁——且要比萝卜丁切得小些,只因那时弄点猪皮实在不易,一要托人买,二也缺钱,一年吃不上几回。先炒猪皮丁,小火慢慢煸出油脂,待到表面泛起焦黄,烹一圈酱油,继续翻炒,炒出浓香,炒到油亮。这一步最关键,香味不足、颜色不亮,整道菜便逊色了。接着放干辣椒段煸出红油,再下葱姜蒜爆香。母亲做这些时,总是极有耐心,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然后倒入萝卜丁翻炒,待萝卜吸味,加足开水,撒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若能泡点黄豆、花生一起煮,就更美了。
这菜热吃反而平平,非得放凉了才好——猪皮里的胶质凝成冻,晶莹透亮,口感与卖相俱佳。我上初一要去三里外的峭村学校,中午带饭,母亲常想办法给我做这个。看到同学羡慕地盯着我的饭盒,那股自豪感,至今难忘。
凉拌酸辣土豆条
这道菜容易上手,但做法上也有讲究。土豆选刚挖出来的新鲜黄瓤的最佳。可煮、可蒸、可烤,而以烤的为最妙。烤土豆最好用烙完煎饼的余烬,把土豆埋进去,这样烤出来的又面又香,皮还不焦。把煮、蒸或烤熟的土豆切成手指粗的条——不能太细,太细就失了口感。切好码在盘里,浇上蒜和青椒捣成的蒜椒泥,多放点醋,别忘了再滴几滴香油,有芝麻酱更佳。我曾问母亲,为啥土豆条要切这么粗?母亲笑着说:“太细了,蒜椒泥把土豆浸透,就吃不到外头辣香、里头原味的滋味了。”我这才恍然,后来才知道:这叫做菜肴味道的层次感。烹饪的门道,实在太多。

最后得隆重说说两道“硬菜”,也是唯有来客时才会上桌的大菜:豆腐炒青椒与土豆炒肉丝。
豆腐炒青椒
如今看极普通,可当年豆腐是稀罕物,得花钱买,做这菜又费油,都是得掂量的事儿。母亲做这菜有个自创的法子:把豆腐切成麻将色子(骰子)大小的方块。她一边炒一边告诉我,这样好处多:一是不易碎,好翻;二是省油,熟得快。几个关键处:热锅凉油,下豆腐时不溅油、不粘锅;豆腐下锅后别急着翻,等贴着锅的那面定型了再动,要让每一面都煎出金黄壳子,锁住里头的嫩;煎时先不放盐,等豆腐都煎妥了,才下葱姜蒜急火爆香,接着倒进青椒——最好是滕州本地的薄皮辣椒,加盐,点少许开水,快火翻炒,辣椒一软便出锅,有时缀几叶香菜。青白相衬,香辣适口。最好是用山东大煎饼,卷上满满的豆腐青椒,一口下去,满嘴余香。
土豆炒肉丝
这菜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母亲的不同,在于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尤其是肉丝,细到几乎寻不见——我多次抱怨肉切得太细,她才悄悄告诉我:一来显得肉多,二来能让桌上每人都尝到点肉味。我这才明白母亲的苦心。炒制过程倒无甚特别,此处便不赘述。
有客人时,小孩通常不准上桌。母亲总会提前把这两道硬菜悄悄拨出一点,用小碗装好,让我们兄妹三人躲到一旁打打牙祭。

这些都是我初一前记忆里最深刻的家常菜。初二起,我便外出求学、工作,很少再有机会回家吃母亲做的这些了。也许是受了母亲的影响,我至今仍喜欢下厨,偶尔露一小手,也曾多次试着复刻母亲的那些菜,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想来,少的或许是母亲手下那份用心用爱的真情,是裹在烟火气里的浓浓亲情,是一家人相伴在一起才有的无限温情。
年纪愈长,愈想念母亲的家常菜,想念会做家常菜的母亲。我常想起在滕州老屋灶台边,看着母亲用皴裂的手掌翻炒菜豆腐、切出细如发丝的苤蓝的时光,想起滕州菜园里沾着晨露的辣椒,想起母亲点烟时飘散的烟草香,想起她用最平凡的食材变出的魔法……想起在灶火起落间,那个蹲在灶边偷学的孩子。
(作者 陈德干)
责任编辑:张誉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