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风华，惊艳回响！山东最美唐三彩“重生记”

“这么小的墓葬，为何会有天王俑？”2022年春，济南市考古研究院对樊家遗址进行考古发掘时，一座唐代墓葬竟意外出土了大量釉色如霞、流光溢彩的三彩俑！这是千余年后最惊艳的回响。“山东缺乏盛唐代表性三彩俑”的局面就此被打破。

近日，樊家遗址唐代朱满墓54件唐三彩修复项目顺利通过竣工验收，这批山东地区出土数量最多、造型最全、工艺最美的唐三彩得以重现风华。在济南，人们很快便能梦回唐朝两京的盛世景象，亲眼看见马俑、天王俑等唐三彩珍品。

最多、最美！千年前盛唐三彩俑惊现山东

2021年7月至2022年6月，为配合高速公路建设，济南市考古研究院对历城区唐王街道樊家遗址展开考古发掘工作，在2000多平方米的发掘面积内，清理出龙山文化、商周、汉代、北朝及唐宋元明清不同时期墓葬241座。

2022年3月，考古发掘推进至遗址中部偏南区域时，一座墓顶坍塌的砖墓引起了考古项目负责人何利的注意。墓葬呈“刀把”状，通长约10米，由斜坡墓道、砖砌甬道、墓门、砖砌墓室组成，墓室近方形，内边长3米。从规模来看，这座墓葬大小一般，看似普通。但考古队员在泥土中发现了一小块色彩艳丽的陶瓷残片，这与其他墓不同。带着疑惑和期待，何利和队员继续清理填土，随后更多大块唐三彩残片出土，最终拼凑成一尊通高逾1米的天王俑！在场的每个人都很惊讶。何利不禁疑惑：“这么小的墓葬，为什么会出土这么高规格的三彩俑？”

墓室里的填土和砖头被一层层清理出来，大家意识到这里摆满了器物，被压碎的三彩马、胡人骑马俑、三彩猪、镇墓兽、三彩骆驼一一揭开神秘面纱。最终，墓室里随葬的竟是一整组唐三彩俑群！春寒料峭，但考古队员们在现场干得热火朝天，每个人都很兴奋。

跟随何利的描述，我们可以清晰还原朱满墓唐三彩的整体布局：墓门前放置着一盒墓志铭，其下方铺着大量下葬时即被砸碎的唐三彩残片；墓室内西侧是棺床，棺椁内有两具人骨，东侧是三彩俑群，排列有一对天王俑、一对镇墓兽、一对三彩马，此外还有胡人骑马俑、胡人牵骆驼俑、侍从俑、六畜俑以及牛车、灶、井、臼、磨等器物。经辨识，墓中共有50余件三彩俑和20余件白瓷器。

考古人员修复钙化的墓志铭后，仔细辨认得知，墓主人为乐陵朱满，埋葬时间为唐开元三年（公元715年）。

“樊家遗址是一处跨越多个时代，文化内涵非常丰富的遗址。在清理出的200多座墓葬中，年代明确的唐代墓仅有3座，朱满墓带来了意外的惊喜！可以肯定地说，这是目前山东地区出土唐三彩器数量最多、造型最全、工艺最美的一次。”何利说，以俑类为大宗，涵盖唐代主要明器类型的盛唐唐三彩，大多出土于盛唐“两京”地区的高等级墓葬，长安、洛阳以外地区基本未见。济南远离唐代的政治中心，这里为何会出现高规格唐三彩呢？朱满墓带有一定的神秘色彩，有诸多谜团等待破解。

唐代朱满墓于2022年3月被发现，考古队对其进行一个月的发掘、清理后，将所有器物、残片科学保存，取回并存放至安全地点。2022年6月，樊家遗址考古工作全部结束。

为了让这些唐三彩完美地呈现在当代人面前，2025年，济南市考古研究院与山东省文物保护修复与鉴定中心合作开展了樊家遗址M49号唐代朱满墓出土文物保护修复工作。

匠心修复：远看一体，近看可识别

2025年春，在初步完成唐三彩残片的整理工作后，该修复项目负责人、山东省文物保护修复与鉴定中心分析检测部主任王云鹏认为，这批文物的残片留存状态与病害情况均较为理想，具备良好的修复基础。

对文物修复师而言，最棘手的莫过于面对满箱碎片，却因关键残件缺失，始终无法拼合出一件完整的器物。幸运的是，唐代朱满墓并未遭盗掘或人为破坏，唐三彩因埋藏环境的挤压碎裂成大小不一的残片，但残片几乎悉数留存，为后续修复工作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更令人欣喜的是，这批唐三彩的胎体与釉彩均保存良好。唐三彩属于低温烧制的铅釉陶器，材质本身稳定性较低，易受酸碱性埋藏环境侵蚀，产生胎体酥粉、釉彩脱落等病害。而朱满墓出土的这批器物，不仅色彩依旧艳丽鲜亮，胎体更保持坚实的质地，修复时既无需动用复杂的化学修复手段，也无需开展渗透加固处理。

“综合评估来看，朱满墓唐三彩的表面病害程度较轻，核心问题集中在物理破碎与泥土附着两方面，并无其他严重劣化现象。其出土时虽外观残破，但釉面保存完好，经修复后定能重现盛唐器物的惊艳风采！”王云鹏与修复团队对此信心十足。

真正操作起来，面对这批造型多、数量大的唐三彩，修复过程面临两大核心难题：一是多件器物器型硕大且形制不规则，比如，一对天王俑通高逾1米，一对镇墓兽高度近1米，一对人俑通高1米左右，三彩马也近0.6米，提升了补坯、釉面打磨等工序的操作难度；二是器物釉彩丰富，黄、绿、白、红等多色并存，对作色等工艺精细度要求严苛。更重要的是，朱满墓唐三彩需要按照博物馆展陈标准进行复原，修复后的器物要做到“远看一体，近看可识别，真假可辨”。面对每一件器物，修复师们琢磨的都是如何在补坯、釉彩运用等方面，把握修复技巧和寻找平衡。

如何解决这些难题，修复好一件唐三彩呢？修复师侍传军以体格最大的天王俑举例：首先要对它的破损情况进行评估，制订修复方案，完成拍照、建档后，就可以按科学顺序展开修复；天王俑的修复历经了清理断面、断片粘接、补全、作色、仿釉等多道工序。到了有难度的作色环节，不能用喷笔喷，因为喷色很容易掩盖器物原本的肌理，做不到修复部位与原件的区分，只能采用手绘。侍传军的经验是，手绘时要保证颜色调配准确，手上功夫到位，争取一笔就对。

“唐三彩属于烧制工艺比较简单的低温陶瓷，根据其特性，本次修复用瓷器补土补全缺失部分，采用专门用于陶瓷修复的水性釉上色，确保了修复的科学性以及可逆性。”王云鹏说。

修复过程中，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因为有头部等破损部件，在修复之前，大家一直以为被压在墓志铭下面的几百块残片是第三件天王俑。侍传军和其他成员数周拼接，呈现的竟是两件不同风格的人俑，拼成后大约有1米高，这让这批唐三彩的器型更加丰富。

本次出土的天王俑器型特征鲜明突出，在唐三彩遗存中颇为罕见，正因如此，这件器物的修复工作在国内亦鲜有先例可循，对修复师的技术水平构成极大考验，整个修复过程均在探索中逐步推进。这次修复工作也让大家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山东省文物保护修复与鉴定中心拥有前沿的文物保护科技实验室、文物修复室以及丰富的专业技术人员，此次樊家遗址M49号墓出土文物保护修复项目兼具文物修复与学术研究双重意义。在修复过程中，工作人员经研究发现，三彩器与古建筑琉璃工艺存在技术关联，其铅硅配比与宋明古籍记载高度契合，为研究唐代铅釉工艺传承提供了关键实证。

从和煦的4月到凛冽的12月，历时数月，经过精雕细琢的修复，天王俑、镇墓兽、三彩马等典型的盛唐唐三彩器物，终于焕发“第二春”。时隔千余年，它们以完整精美的姿态重新呈现在世人面前。

绚丽三彩俑背后的盛唐雄浑气魄

天王俑，头戴盔，身着铠甲，脚蹬战靴，一手握拳，一手叉腰，脚踩牛头与牛身，一派威武雄壮之姿。

镇墓兽，面目狰狞，巨口獠牙，作蹲踞之姿，象征着不可侵犯。

三彩马，四足立于底座，马鬃顺长，体态健美，色彩艳丽，神采威武。

盛唐时期流行厚葬，唐三彩制造工艺迅速发展，以生产明器为主，种类涵盖镇墓俑、出行俑、家居俑、庖厨和家具模型等。这是传统丧葬礼仪中“事死如事生”观念的体现。

何利告诉记者，朱满墓唐三彩基本涵盖了各类明器，切实反映了当时的丧葬礼仪，同时也是盛唐社会风貌的生动写照。将唐三彩砸成碎片置于墓志铭下，属于毁器葬俗，是丧葬仪式的组成部分。天王俑、镇墓兽成对出现、左右各一，并称“四神”，起到驱鬼辟邪、守卫墓主安宁的作用。胡人俑则展示了唐代对外交流的频繁与深入，以及当时社会的多元包容。六畜、牛车、灶、井、臼、磨等反映墓主的生产生活场景，显示出当时社会的繁荣与富庶……朱满墓唐三彩规格高，为研究唐代丧葬文化、社会生活、经济发展等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朱满是谁，是唐代的达官显贵吗？乐陵朱满为何葬在济南？古代贵族讲究聚族而居、聚族而葬，为何朱满墓孤零零地出现在樊家遗址？朱满的夫人姓李，他们与两京贵族有关系吗？

朱满墓的墓志盖上书写着“齐州全节县朱君墓铭”九个字，墓志铭可辨的文字有“君讳满，乐陵人也”“嗣子善祥为丧，大唐开元三年乙卯岁十月己酉朔十三日辛酉，葬于故郡城东南之原，礼也”。朱满的子嗣朱善祥于开元三年十月十三日将其葬于旧郡城东南，一切符合丧葬礼仪。墓志铭上还记载其夫人姓李，也有其祖父、父亲的名字。

何利研究发现，北朝时期的《魏书》记载，乐陵朱氏为典型门阀士族，其分支迁往青州，世代担任州郡长官。而青州博物馆收藏的隋朱神达墓志碑碣显示，朱神达为乐陵人，父亲朱绪曾任乐安太守，祖父朱绍曾任齐郡太守。何利推测，朱满墓陪葬大量唐三彩，墓主应该也是名门望族，只可惜墓志铭提供的信息太少，无法解答诸多疑惑，且唐玄宗时期的史料中未见对乐陵朱氏的记载，朱满是不是朱氏一族任职齐州时期的分支，还需新的发现来证实。

另外，有考古学家研究发现，唐代前期三品以上官员的随葬俑数量约三百件，四品、五品官员的随葬俑很少超过一百件，六至九品官员约四十件，庶人墓葬中仅有个别的随葬数件。这为推测朱满的身份提供了佐证。

朱满墓中三彩俑从何而来？受生产模式影响，造型丰富多样的三彩俑群，通常出土于盛唐两京地区，而当唐三彩向外流传至山东等地时，已是中晚唐，器具造型和种类已发生很大变化。能在山东发现盛唐的三彩俑群，着实是稀罕事。

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副教授陈章龙认为，墓主人出身名门士族、地方官宦世家，便有一定机遇、财力接受或者购买到来自京畿地区的主要丧葬用具，故山东地区出土此类明器也应来自两京。他研究发现，两京唐三彩的主要烧制地在古黄河、济水沿岸地区，这里是唐代河南、北两道重要的商贸往来之地，而政府修建的湛渠、白沟等漕运水道，与古济水相连，将青、齐、济、兖、曹等州连接起来，民间商贸往来，可将两京三彩器传播至青齐地区。

何利告诉记者，唐三彩修复完成后，他和团队仍有大量后续工作需要推进：首先是完善文物档案资料，系统发布文物各类信息；随后将展开相关研究工作，例如通过检测分析，探寻这批唐三彩的工艺来源、生产烧制窑口等关键问题。

这次修复不仅是对文物本身的抢救，更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弘扬。济南市考古研究院院长郭俊峰称，唐代朱满墓出土唐三彩，会进行公开展览，让人们都能亲眼看一看，体会一下唐三彩之美。

何时能一睹这批唐三彩的芳容？记者了解到，济南市考古研究院正为“高大”的唐三彩量身定制支架与展柜，并积极规划展览方式，力求在保障文物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还原其风貌与艺术魅力。我们很可能在马年春节，率先见到三彩马的风采。不久的将来，这批唐三彩珍品将闪亮登场，一展盛唐的雄浑气魄。

（大众新闻记者 师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