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忆平度的四季之味
大众·半岛新闻 2026-01-20 09:54:32
我所生活的城市叫平度,迄今为止,我所有的人生大事都在这座城市完成。对于这座城市名字,我听过最美好的解释是在小学的一堂语文课上。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老师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站在贴近窗户的一边,夕阳透过窗户,将金光洒在老师的肩膀上,她随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缓缓地说:“我们这座城市叫平度,意为何时何事都能平安度过。”
很多人说这是一座留不下年轻人的城市。在冗长的岁月里,似乎只有陈旧和寂寞与它为邻。但我却有着不同的看法,我觉得这是一座很有味道的城市。
每年春天,春风拂过,蒙蒙细雨唤醒沉睡一冬的土地,小芽儿们从湿润中睁开眼睛,探出头来,给黑黢黢的土地穿上一身淡绿色的新衣。
这个季节的味道是单一而复杂的。田野里,山坡上,未开垦的农田里,有了各种“鲜物”——野菜。这也是平度春天集市上,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种食物。每种野菜都有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就说麦蒿、茵陈、荠菜吧,一般沟壑附近或是未开垦的农田里都有它们的身影。这时候,只需要带上一把小铲子,一个小篮子,扎到地里去,定会有满满的收获。再说山蚂蚱菜,听名字就知道是大山的产物,它往往会在山上的草丛里出现,像寻宝一样,需要用手拨开厚厚的发黄的积草,只要在积草中找到它,半天都不用挪窝,它是实在的“群居植物”,从不会单独一棵生长。这时候只需要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每一棵山蚂蚱菜顶端的嫩尖,轻轻一掐,细嫩的汁水随着嫩芽折断的瞬间迸发,细闻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只是,它是个很会隐藏自己的家伙,不仅藏在积草下,还会依附在山枣树下生长,山枣树不高,从上到下布满了细密的小刺,一不小心就扎到手。往往是掐一篮子菜,带了满手伤。
这几种野菜都是始于土地,终于蒸汽。无论是焯水剁碎后,活着五花肉、韭菜包成包子、饺子,还是直接活上面粉,团成菜团蒸,味道都是极好的,却又各有各的不同。麦蒿滑嫩,入口后像滑滑梯一样从口腔一路“滑”到胃里,只留下了“来过”的触感和淡淡的草香味。荠菜的味道则浓重些,口感也略粗粝,每一口的咀嚼都会迸发出它深藏的本味。山蚂蚱菜的味道就像它的生长环境一样,是很多变的,初入口是草木香,越往下吃,便能吃出香甜感,加之芽尖的嫩,更给人一种稚嫩的清新。
天气渐暖,各路野菜也随之落下帷幕。大家的目光由地上转移到了树上,也从蹲着挖野菜变成了站着摘花吃。这时候的玉兰花又要进入新一年的沉睡,花瓣儿开始凋零,换做一树绿叶登场。平度是一座不缺玉兰花的城市,道路两旁、公园、街角比比皆是。此时,你只需要从树下走走,总能捡拾到不少干净又新鲜的落花。花瓣儿洗净晾干后裹上面糊,在热油里翻两个跟头,控油捞出。那一口下去,酥脆中带着淡淡的花香。
玉兰的沉睡,唤醒含苞的槐花。槐花市里不多见,山坡上,乡野小路上随处可见。槐花开时,空气中都荡漾着香甜,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一鼻子,那香甜的味道由鼻腔转弯至口腔和食道,未尝先知味。但摘槐花一般不会选择已经开放的,而是选择含苞的。槐树细长笔直,树枝长在较高的位置,树枝上的小枝丫上都缀满了雪白的花和密实的叶片,远远看去像白云落在了树上。想要摘槐花就得用到工具了,以前的人都是选一根长竹竿,在竹竿一头绑上钩子,用钩子去够槐树枝,借力压低,再由另一人撸下来。撸的时候可得小心,因着树枝上长满了刺,一不小心就会扎到手。也有的人会选择更直接的方式——摇。这种方法比较适合细小的槐树,在树下铺上塑料布,双手抱着树干使劲摇晃,花便如雨一般细密密地落下来。现在的方法就更简便了,网上可以购买带伸缩功能的钩竿,或是把废弃的鱼竿顶端绑上钩子,既方便又好收纳。
槐花的吃法有很多种,除了包着吃,蒸着吃,还可以煎成饼吃。无论哪种做法,用多少佐料,总也掩盖不了它本身清甜的花香,这也是它的一大好处了。
平度的春天是短暂的,与夏天的炎热似乎没有过渡,感觉就是一刹那,槐花香一结束就迎来蝉鸣,总给人意犹未尽的遗憾。
夏天的平度是炙热烤人的,蝉鸣是聒噪的,但这聒噪也同样是令人期待的。夏天的晚上,路边的草丛里,公园的花丛里,植物园的树丛里,灌木丛里……总闪烁着灯光。多少人,打着手电戴着头灯穿梭其中,个个弯着腰,背着手,聚精会神地寻找着,寻找着夏天晚上破土而出的知了猴。
知了猴是“夜行侠”,天黑后从泥土里钻出来,爬到树干上,脱壳成为知了,开始它的夏日鸣唱。在地下生长的知了猴体内会分泌一种黏液,在它生长或是向上攀爬的过程中,土壤与黏液混合,加之它的外力,就会使泥土的表面形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发现孔洞后用树枝或是木棒将洞口掏大,就能将知了猴提溜出来了。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掏了半天发现是“空城计”。
已经变成知了爬到树上的也难逃被捉的命运,只需要一根长杆子,顶端放上一块面筋,就能轻松将这位歌唱家收入囊中了。
无论是知了还是知了猴,烹饪的方式都是比较传统的,就是油炸。炸后盛盘,撒上少许的盐,这一口下去,外酥里嫩,焦香、咸香和内里的绵软与牙齿一次次的碰撞,既有脆感又有弹性,越嚼越香。
夏天从蝉鸣开始,在瓜果飘香的空气中悄然结束。秋来的平度,洋溢着葡萄的甜香。平度的大泽山葡萄远近闻名,进入大泽山附近的路旁都树立着醒目的标语:西有吐鲁番,东有大泽山。大泽山葡萄的盛名可见一斑。
大泽山的葡萄品种多,味道美。立秋后,露天的葡萄就开始上市了。比较受大众追捧的就属玫瑰香了,它的颗粒不很大,长得比较松散,晶莹剔透,如同一串串紫色的珍珠,让人忍不住拽一颗放到嘴里。它的味道如其名,除了自身的果香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前调的果香和后调的花香很是分明,谁也不会抢了谁的味道,咽下后两种味道又融合在一起,互相萦绕,形成了独属它的味道。
紧跟着上市的就是美人指和金手指了。这两种葡萄本属同宗,只是颜色味道上有所区别。状如其名,这种葡萄的形状是短粗手指状,像是小拇指的样子。美人指多是紫红色的,也有浅紫色与绿色相间的,它的味道是淡淡的甜香,入口很快便消散了,让人来不及品味。金手指则完全不同,虽名字叫金手指,但并不是金色,而是绿中透黄。它的味道就来得热烈许多了,一进嘴就是浓郁的甜,从舌尖到喉咙,都是它的味,且经久不消。若说美人指是含蓄的东方美人,那金手指就是热辣开放的西方美人,各有千秋。
除此外,大泽山还有无籽的夏黑,圆润肉厚的泽山一号,挨挨挤挤饱胀的阳光玫瑰……
葡萄的香气在空气中日渐消散,平度也迎来了寒冷且漫长的冬天。在这万籁沉寂的季节里,土地依旧有着属于自己的热闹。硕大的白菜和清甜萝卜终于迎来了它们的登场时刻。霜打后的白菜,拨开外层有些蔫的叶子,露出内里的新鲜,层层包裹的是汁水饱满,鲜甜的冬日限定味道。炖着、炒着、包着,怎么都好吃,总不辜负。
脆生生的萝卜也从黑黢黢的泥土里拔了出来,尤其是水果萝卜,洗净后切成段,横切面上渗出一颗颗透明的水珠,深绿的皮包着嫩绿的瓤,微微的辛辣带着丝丝入扣的甜,一口下去脆甜的汁水在口里荡漾,别提有多美了。
冬日,是平度最热闹的时节了,在外的游子们,回到家乡,商场里大街上播放时经久不变的“好日子、过年好……”马路、公园的树上,没了盎然的绿色换上了彩色的灯带新装;家家户户大扫除,张灯结彩;大街小巷里充斥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们的寒暄声;饭桌上摆上一盘马家沟的芹菜,或生吃凉拌或清炒,再来一口刚出炉的店子火烧。推杯换盏中,平度一年四季的味道又开始了新一轮循环。
它没有那么多的新意,只是跟着时间的车轮慢慢走;它没有那么多的言语,只是停在这里等着每个归家的游子;它没有那么多的先进,热闹,只有这些带不走的记忆里的味道。也正是这些味道,让远离家乡的人们在不经意的一口中记起它,泛起思乡的涟漪。
家就在这,脑海的记忆里;乡就在这,不散的味道里。
(王娴娴)
责任编辑:赵玲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