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大寒,湖边遐想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1-20 11:03:05

文|雪樱

“小寒大寒,冻成一团。”大寒至,一阳生,春的讯息已然在路上。

大寒,是与中国传统节日春节联系最紧密的节气,寄托着人们对春天的美好企盼,故有“大寒迎年又迎春”之说。

凛冬时节,万物蛰藏,关键在一个字——“熬”,这方面,古人有大智慧。曹雪芹《红楼梦》里的手炉、熏笼、汤婆子、地炕,都是取暖神器。倘若能下一场大雪,那意境更美了——雪必须足够大,酣畅地落一地,河山白了,湖心岛也跟着白,人与天地共白首。

想想,脚踩雪地,嘎吱嘎吱作响,打雪仗、滚雪球、堆雪人,在冰天雪地里撒欢儿、打滚儿,大人跟着孩子一起回到童年,多么美好!

记得有一年冬天,刚放寒假,我与同学去对过的校园里玩儿。后花园的人工湖结了厚厚的冰,几个男生自带工具,凿冰捉鱼,孰料鱼没有逮着,有个男生掉进了冰窟窿里,所幸他被及时拽上来,棉裤湿成一坨,冻得脸色发青。现在想起不禁莞尔,那时候真是“勇敢”。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红楼梦》里的“宝琴踏雪寻梅”。小说第49回写道:“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贾母看到,直说宝琴比仇十洲画里的人还好,遂命惜春画出来。这一幕场景,后人又称“宝琴立雪”。一个“立”字,是古人立言立志,也是精神之“立”。

踏雪、寻梅,盼春来,古人追求人格高洁的同时,还有关乎美的丰富表达,拥有“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的心境。因此,大寒节气呼应文人气节,孕育生命的韧性与感动。怪不得苏轼在大寒日曾吟诵道:“努力莫怨天,我尔皆天民。行看花柳动,共享无边春。”空空的床、破旧的屋,苏轼与巢谷对坐,却不觉得凄惨,那一口温润心肠的老酒幻化为灵魂的琼浆,使人振奋。与其说这是东坡的精气神,毋宁视作向阳而生的活法,他教给我们“惟晚景宜倍万自爱”。

大寒有三候:一候鸡乳;二候征鸟厉疾;三候水泽腹坚。禽鸟孵化幼崽,鹰隼寻找猎物,水面凝冻结冰,一切都预示着冬尽春来。或许如今的空调房或多或少削弱了人的感官能力,但心底的那份渴盼与炽热永不磨灭。在我看来,二十四节气恍若中国美学的格子,每个格子的位置与意义不可颠倒,一格有一格的景致,一季有一季的祝福。

大寒到来之时,我正住湖边。开车环湖一圈,需二十分钟车程,可见湖之大。偌大湖面气势磅礴,大寒时并未结冰,说明天还不算冷。晨起,北风如刀斧,一刀一刀砍过来,不禁打个寒战。午后时分,薄薄的阳光均匀洒在湖面上,像是镀了一层金,绕湖漫步,水鸟翔集,芦苇枯瘦,萧瑟之美大抵如此。

大寒之冷,晚上尤甚。湖边的树,被风咬住衣袖,发出嘶嘶的低吼声,如笼中小兽。高处的路灯,投下大片橘色的光,把近处的草木与盆景,及不远处的湖,都带入了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照例沿湖走圈,视线暗下来,心灵的开关陡然打开,湖底传出冰块的“咳嗽声”,冷寂中劈开一道澄澈之光,好个人间清醒。

我想起曾独居瓦尔登湖畔的美国作家梭罗。瓦尔登的冬日,他穿过一英尺厚的雪,又穿过一英尺厚的冰,在脚下开一扇窗,跪在那里喝水,能望见鱼的客厅。他随身携带罗盘、铰链、测水深的铅锚,步行八公里去完成践约,只为见一棵山毛榉、一棵黄杨。

那一刻,我恍悟:大湖即庭院,外面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袒露心灵,感受真实,你放下的就是你拥有的,你拥有的就是上天的加冕。

冷到极致是一种精神,一种值得铭记的精神。湖边的大风,如透明的绸带,把我的身体包裹起来,迅速传导至全身,侵入关节腔内,能听到牙齿打颤咬合的声音。

夜,寂寂无声,似乎时间也被凝固,此刻的大湖变成一处荒野剧场,聆听心灵自弹自唱,叫不上名来的野物,发出“嘤嘤”“嗡嗡”的声响,使我想起作家苇岸笔下的“灵魂之鸟”。被遮蔽的得以呈现,被遗忘的全部找回。回到房间,喝下一杯红糖姜茶,手脚渐渐热乎起来,却毫无睡意。拉开窗帘,眺望大湖,只见白茫茫的原野,仿佛大湖悄然隐身而去。天地间,安详入睡。

友人送我一束山茶花,青色花苞,几天后全部打开,褪去粉嫩,花大艳丽,一团一团,堪比菏泽牡丹,令我喜出望外。山茶花,又名曼陀罗、耐冬、玉茗花、海石榴等,念着她的小名,就像轻唤二十四花信,风里陡然有了春的气息。“烂红如火雪中开”,一簇簇的艳红,装点寒冬。

二十四节气走到头,春夏秋冬一轮回,生命的树桩上又多了一圈年轮,人生从此又少了一个四季。我说不上悲喜与喟叹,只觉得更加充实与温暖,“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旧年叠新岁,日子总向前。过了大寒就是年,在大人孩子们的翘首以盼中,气温一天天回暖,春的讯息接踵而至,蜡梅绽裂的声响犹在耳畔。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