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学术观点（2026.2）

编译者：刘沫潇（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北京中外文化交流研究基地特聘研究员）；田香凝（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副教授、中国特色新闻传播学研究中心研究员）

来源：“青年记者杂志”微信公众号

导 读：

“国际学术观点”栏目每月摘编来自国际权威学术期刊的最新观点。本期摘编的6篇文章包含青少年社交媒体使用图谱、“实时信息补贴”、参与导向的新闻业的价值与效应、媒体创新视野下的沉浸式新闻、非洲的“可持续新闻”教育、AI健康信息的可信度评估等主题。

1.青少年社交媒体使用图谱

对于青少年而言，社交媒体已经成为他们进行交流、身份构建和社区联结的核心生活空间。然而，公众、媒体以及部分学术讨论常聚焦于社交媒体的风险与危害（如网络欺凌、隐私泄露、沉迷），将青少年预设为被动的、易受伤害的群体，而忽视了他们的主体性和积极体验。对此，2025年第12期的《信息，传播与社会》（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 Society）发表了一篇论文，将青少年置于研究中心，系统描绘他们如何在多平台生态中进行日常实践。

论文结合参与式工作坊、深度访谈和共同观看等质性方法，对59名14-18岁的青少年进行调研，深入了解他们的社交媒体使用习惯、动机和策略。研究发现，青少年们并非均匀地使用所有平台，而是根据平台特性和自身需求，构建了一个策略性、分层化的使用生态：Instagram是他们管理数字身份、维系社交关系的核心场域；YouTube、Twitch、Spotify主要用于接收专门化内容；TikTok、Snapchat、BeReal更侧重内容生产与特定社交互动；WhatsApp是私密社交的主要空间。研究还发现，许多青少年自称“幽灵用户”，他们只浏览不创作，普遍接纳甚至依赖平台的推荐算法为自己筛选内容。此外，他们还善于组合不同平台的功能（例如用Snapchat的滤镜制作内容，再发布到Instagram），通过运营多个账号进行精细化的内容管理和身份展演。

研究尝试绘制一幅青少年社交媒体使用图谱，它揭示出，青少年的数字生活是策略性的、分层的，且以接收性消费为主导，但同时他们又具有独特创造力。论文呼吁，要倾听青少年的声音，承认他们是在复杂数字生态中游走的策略性行动者，而非被动的受害者或同质的数字原生代。

文献来源：MENEU M, & MASANET M J. What are Teens Doing with Social Media? Mapping Everyday Practices and Uses[J]. Information, Communication & Society, 2025(12):1–19.

2.实时信息补贴：个人叙事在政治传播中的作用

在政治传播、新闻学研究和游说研究中，关于如何策略性地运用个人叙事（personal storytelling）来吸引公众关注并获取政治影响力的研究尚不充分。发表在2025年第4期《国际新闻与政治杂志》（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ress/Politics）的一篇文章提出，个人叙事是政治传播的一种强大战略工具，作为一种“实时信息补贴”（live information subsidy），其能够有效增强信息的可信度、合法性与吸引力，从而影响公众议程和政治决策。

文章主要借鉴了经典的信息补贴理论（theory of information subsidies）。该理论认为利益集团通过向新闻媒体提供信息（间接信息补贴）和向决策者传递信息（直接信息补贴），影响公众议程、引导公众舆论并左右政治决策。

文章认为，经典信息补贴理论主要关注组织向媒体或决策者提供的书面、图像或专家信息，而忽略了普通人以其真实经历和情感共鸣所进行的鲜活叙事。这类故事因其真实性、道德感染力和情感动员能力，往往比专家信息更容易获得信任与关注，从而成为一种高效的说服手段。然而，这些看似自发的个人叙事背后，往往存在利益集团的组织化运作，包括故事的选择、塑造与传播策略的精心设计。它们被用于推动特定政策议程，如医疗资源分配、药物审批等，而其背后的组织动机与利益关系常被掩盖，以保持叙事的“纯粹”与“可信”。

文章强调，在注意力稀缺的媒介环境中，“身怀动人故事的普通人”已成为一种重要的战略资源。未来的研究需采用跨学科、混合研究方法揭示个人叙事背后的组织网络与战略协作，促进公众对这类传播实践的认知与理解。

文献来源：THORBJ?RNSRUD K. When Information Subsidies Go Live: Conceptualizing the Strategic Role of Personal Storytelling[J].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ress/Politics, 2025, 30(4): 1116-1135.

3.参与导向的新闻业的价值与效应

在媒体信任度下降、营收模式备受冲击的背景下，受众参与经常被视为重振新闻业的关键策略。然而，受众是否真的使用这些参与功能？他们如何看待其重要性？这是否真的能提升媒体信任？2025年第12期的《数字新闻学》（Digital Journalism）发表了一篇论文，尝试通过对德国受众的调研回答这些问题。

论文将受众参与细化为三个维度，包括接收导向（如点赞、分享），生产导向（如撰写评论、提供线索）和参与深度（投入的精力和互动程度）。在此基础上，论文对德国1016名公民进行问卷调查，考察他们对“受众参与”的感知与践行。

研究发现，受众最常进行的是低深度、接收导向的参与，如阅读他人评论；高深度、生产导向的参与行为比例极低，超过80%的受访者从未尝试过“发送照片或视频”“提供选题建议”“参与研究任务”等。然而，尽管受众很少践行高深度的参与行为，但他们普遍认为“发送邮件”“提供选题建议”比简单“点赞”更重要。研究还指出，受众更愿意信任那些愿意倾听、与公众互动、并努力融入社区的媒体，会因为感知到媒体关心受众而给予其更多信任。

论文揭示了当代新闻业的一种复杂现状：受众渴望被倾听，但绝大多数人并不愿亲自下场参与。针对这一现象，论文认为持续而真诚地展现新闻业的“参与导向”非常重要，新闻业能否重建信任，不在于让每个人都成为公民记者，而在于能否让每个人都感受到自己的社群会被关心、自己的声音有机会被听见。

文献来源：UTH B. Hardly Used, But Highly Appreciated? Use, Importance and Effects of Engagement-Oriented Journalism[J]. Digital Journalism, 2025(12):1–23.

4.媒体创新视野下的沉浸式新闻

沉浸式新闻（immersive journalism）指的是通过先进数字技术，以第一人称视角沉浸式体验和呈现新闻内容的一种报道形式。尽管沉浸式新闻被视为新闻领域过去十年间最重要的创新之一，但其扩散进程在初期热潮退去后明显放缓。发表在2025年第12期《新闻学》（Journalism）的一篇论文以沉浸式新闻作为媒体创新的典型案例，基于对媒体专业人士的访谈，探讨其扩散过程中的推动机制与阻碍因素，尝试理解新闻媒体在技术变革背景下的创新决策逻辑。

研究发现，沉浸式新闻的采纳与停滞受三类核心行动者的影响：一是关键用户（key users）。他们通常不具备高层职位，但却可凭借个人影响力、说服力与协调能力，在组织内推动沉浸式新闻项目的启动与实施，扮演着创新扩散理论中“创新倡导者”（innovation champions）的角色。二是早期采纳者与先驱者（early adopters and pioneers）。他们通过开发工具、提供培训、召开行业会议、进行公开演讲等方式激发新闻从业者对沉浸式新闻的兴趣，促进其传播。三是媒体领导者与管理者（early adopters and pioneers）。高层对创新的支持至关重要，但其更迭与战略转向常导致项目中止，体现出组织权力结构对创新进程的显著影响。

研究还发现，媒体内部文化如“争先心态”与同行压力推动其尝试沉浸式新闻以维持声誉与竞争力；外部则需依赖科技巨头的技术与资金支持；同时，沉浸式新闻还面临与其他新兴技术（如人工智能）的资源竞争。基于此，研究主张应以多维视角理解媒体创新，强调创新并非孤立、线性的过程，而是嵌入在组织文化、技术生态、市场竞争与资源约束等多重动态关系之中。

文献来源：CHENG K, VERBOORD M. The Diffusion of Immersive Journalism as Media Innovation from Media Professionals’ Perspectives[J]. Journalism, 2025, 26(12): 2712-2728.

5.非洲的“可持续新闻”教育

“可持续新闻”（sustainable journalism）是指新闻业在环境、社会与经济三个维度上实现平衡与长远发展的理念与实践。它不仅要求新闻报道关注气候变化、社会公平等可持续发展议题，同时强调新闻行业自身也需建立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减少碳足迹，承担社会责任，在服务公众利益的同时保障新闻业的长期存续与活力。2025年第12期《新闻实践》（Journalism Practice）发表的一篇论文基于对肯尼亚、南非和加纳三国相关新闻教育机构的课程大纲分析，探究了非洲可持续新闻教育的发展现状。

研究发现，非洲的新闻教育与培训体系正尝试融入可持续新闻理念，一些在新闻教育领域享有盛誉的大学已开设与可持续新闻直接相关的前沿选修课或专项计划，显示出将可持续新闻纳入高等教育的初步努力与潜力。但目前非洲的可持续新闻教育仍处于零散、非系统化阶段，尚未形成以可持续性为核心的整体课程框架。具体而言，可持续性议题（如气候变化、公众健康）主要通过跨学科方式、以独立模块形式存在，尚未进入新闻专业的核心课程内容。其次，课程设置深受“定位性”（positionality）影响，即教学内容倾向于反映本国或本地区的紧迫议题。最后，现有课程中，可持续新闻的环境、社会、经济三个维度往往被分开教授，缺乏有机整合。

研究呼吁新闻教育者主动与本校的科学、环境等院系合作，提升报道的专业性与可信度，并在课程中系统融入气候、环境、社会正义等议题的报道技能与理论知识，使新闻教育不仅能培养记者报道全球可持续性议题的能力，还能助力新闻行业自身实现业务模式与运营的可持续转型。

文献来源：BOOKER N, MUTSVAIRO B, BALIAH D, et al. Putting Forward Sustainability as a Model for Journalism Education and Training[J]. Journalism Practice, 2025, 19(12): 1-25.

6.AI健康信息的可信度评估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的普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它们检索健康信息。AI回答虽然高效、免费，但人们也担心AI会胡说八道或带有偏见。在此背景下，2025年第12期的《健康传播》（Health Communication）中，有论文针对欧洲四个国家的用户，系统研究了他们对生成式人工智能提供的健康信息的信任度及其影响因素。

作者在奥地利、丹麦、法国、塞尔维亚四国各招募了500名左右的用户，测量他们对人工智能健康信息的信任程度、使用意愿、使用素养和性能预期等变量。研究发现，人们对人工智能健康信息普遍持一种谨慎开放的态度：既不完全依赖，也不全盘否定，信任水平总体处于中等。在所有影响因素中，一个人的人工智能素养至关重要，也就是说，越了解AI的用户，越觉得它能帮自己省时省力地找到健康答案。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人们可能会担心AI提供的信息不准确，或者AI有泄露隐私的风险，但这些担忧在实际中并未对信任产生强烈抑制作用。

论文建议，对于用户而言，应重视提升人工智能素养，避免对于技术的盲目信任；对于平台而言，应增强系统透明度，设计用户友好的界面以提升可信度；对于社会而言，可通过意见领袖和医疗专家等权威信源，引导人们合理使用人工智能提供的健康信息。

文献来源：REINHARDT A, MATTHES J, HODZI S, et al. Who Trusts AI for Health Information? A Cross-National Survey on Trust Determinants in Four European Countries[J]. Health Communication, 2025(12):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