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体验|城市“桥下客”,“零工”何依归

大众新闻 张瑞雪  赵浩然  赵雅南  杨雅晴   2026-01-21 07:00:00独家

编者按:

大众日报-大众新闻今起推出“民生体验”栏目,记者作为亲历者,深度体验特定职业或行业,通过第一视角的观察、感受和记录,呈现行业的真实生态、运行逻辑与社会价值,挖掘从业者不为人知的故事与细节。

“在劳务市场扎下根来,少说也得熬一年,这里也是个圈儿,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隆冬的十字街头,54岁的邓双身披军大衣,双臂紧抱揣在胸前,话音未落,已呵出一道绵长的白雾。

元旦刚过,车流稀松,城市尚未从节庆中回过神。早上五点,灰色立交大桥下却已挤满了裹着深色棉服的人头,人群偶尔爆发出调剂沉闷色调的哄笑。

仅三小时前,这里却是另一幅光景:华灯溢彩,绚烂四射。连通电路后,盘踞半空的济南全福立交桥,是城市地标式景观,它代表着繁荣、现代与高速向前的都市。

而当太阳在薄雾中升起,灯光退场,大桥裸露出本来颜色,阔大的环形十字路口环绕着高耸的写字楼。很快,有一份稳定雇佣合同的白领就将塞满这些密集的格子。

凌晨五点,满载零工的面包车先于小轿车们到达。济阳、禹城等临近区县驶来的面包“班车”在桥下排成长龙,车门猛地拉开,人如卸货般从车上倾泻而出。

邓双手指快速滑过微信界面,密密麻麻的招工群组最近鲜有动静,老板们询问的电话也很少打来。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有人兴冲冲来,有人沉甸甸走。这里是全福立交零工市场,济南市最知名的零工聚集地。

“黏黏胶”拿到50元日结工资

“我外号叫‘黏黏胶’,爬上人家车不下来!”把工友打趣的外号视作夸奖,刘恩芳口气有些得意。她身形瘦小,头巾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单薄的白色抓绒外套让她在凉风里拱了拱后背。

55岁,是一个在零工市场颇为尴尬的年龄。即便是土生土长的济南人,对本地情况还算熟悉,刘恩芳在招工时也并无优势,“家政,保洁,咱啥都能干,就是过了55岁,人家咋都不要咱。”在招工方对女性零工的要求中,年龄近乎“压倒一切”。

在这里,最吃香的零工无非两种:技术工种与50岁以下的人。地理空间也有明确“领地”,不同方位的角落按工种被瓜分,瓦工、漆工、木工、水电工等聚集一堆,他们通常在五六点就能迅速“上车”,绝尘而去。熟识的老板有时一个电话直接订人,他们便无需街边“趴活儿”。

此前,凭借一技之长,技术零工每日薪酬可达350-400元,这是今年全福立交的工资“天花板”,只能干零散简单活计的小工眼热不已。事实上,仅能清洁打扫、搬运装卸的小工才是这里人数最多的群体,他们出售体力的普遍市价为每日150元。

“昨天那个活儿,才给了50块钱。”刘恩芳抱怨行情持续走低,现在200块钱就能招到熟练技术工,普通保洁工作的报酬更遭压缩。

由低水平重复劳动构成的零工主体中,“内卷”的发生不可避免且愈演愈烈。招工车辆一旦停下,零工们便急急钻进车里,挤不进去的,扒住车门反复交涉。

价格越叫越低,但没人舍得转身离开。爬到车上就代表有机会,像刘恩芳一样的“黏黏胶”越来越多,他们渴望用近乎“耍赖”的方式争得资格。

一次,招工方甚至作势要打报警电话驱赶“黏黏胶”,刘恩芳嘟囔说,“就是吓唬人,我不怕。”

吸纳零工最多的行业无疑是建筑业,出工机会便与地产、装修行业的涨落密切绑定。五月至国庆为明显旺季,“新项目上的多,天气不错,装修的人家也多。”邓双在旺季“扛楼”,也就是将笨重的建筑材料搬上搬下,一天最多赚过300块。

他曾在故乡黑龙江的工厂拥有固定工作,效益不济后被迫转入干零活的行当,行走零工“江湖”经验老到。

2020年,邓双从哈尔滨劳务市场一路辗转“漂”来全福立交。这里从五年前“天天有活儿”转入现在“两三天都见不着活儿”。

而在这个经历过其他城市发展周期的资深“济漂”眼中,行情之所以显见下滑,还有一层重要因素是:发育日趋成熟的城市自身,已经走过大开大合的建设期,迈入细水长流的维护期。

“大兴土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打电话问老板啥时候有活儿,老板说他都没活儿。”邓双无奈笑笑。

“弹性”契约与天桥下的家

在月租350元的10平米出租屋里醒来时,从泰安来的赵庆就开始盘算一天的账:吃饭30元,交通费2元,其他尽量缩减,若找活顺利,今天还能攒下200来块。待到月末,就可以回家了。

相比之下,入夜便辗转在宾馆长廊和医院大厅的刘恩芳,只需填饱肚子即可。她说,自己本在天桥区药山乡的村中有间小平房,拆迁重建后“还没挣出上楼钱”。子女则均在西城区上班,家中也不宽敞,去了也只能打地铺,不如在开足暖气的公共场所度过冬夜,“咱不给娃添麻烦。”刘恩芳咧嘴笑笑。

在车流碾过的桥面下,有时还能看到衣物杂乱堆在栏杆上,还有人在天桥下安了临时的家。几块硬纸板、一床旧棉被,便能让飘零之人栖下身。

邓双爱喝酒,他解释说自己这是为了“解乏”,“浑身酸痛的,喝点酒能缓缓,晚上能睡点觉。”在这里,他交到了不少能一起同桌吃火锅的朋友。

前些日子,赵庆倒是得了一笔“意外之财”。他从脚手架上意外摔下,手腕骨折。尽管没有签订任何合同,老板还是私下赔了2000元误工费,“十多天就没事了,这都是轻微小伤。”赵庆显得挺满足。

来自济阳的王秀英就没这么“幸运”。一次,在楼顶施工时,她被熔融的沥青烫伤,当天并无异样,她便没放在心上,照常拿了40块工钱。可到了第二天,水泡鼓胀的脚底变得疼痛难忍,她为此休息了四五天,但没留下招工方的电话,苦果便只得自己吞下。

在零工市场,口头契约的效力显然是“弹性”的。就报酬而言,日结一般能结清,但若是连续几日施工,结束后包工便有可能借口其他拖欠工资。

零工们告诉记者,若“跑了和尚还有庙”,能“逮”住招工方,打12345或110则有希望讨要成功。若工程方同样人员流动频繁,无人认账,这笔钱基本就打了水漂。

并且,零工市场层层转包颇严重,“小老板”每经倒手,原本就紧缩的工资还要被刮取油水

“有时候干好了还倒扣你钱呢!”邓双又讲起咄咄怪事。原本约定好1000元的酬劳,但他手脚麻利,很快完成了任务,带班的小老板反而黑了脸,“老板说你这钱挣得忒容易了,两三个人的活儿叫你半天干完了,这样吧,少给你一百!”邓双说起来仍愤愤不平,但苦于没有白纸黑字的契约,也只能忍下此番临时克扣。  

赵庆则很坦率,即便能打官司,面对烦琐流程和预期中的成本,零工们也只会忍气吞声,“我们是没啥选择的人。”

相较于这些“散兵游勇”,正规工地的情形截然不同,合同保险已经一应俱全。

干工程总包的范友介绍,正规工程设立工资专款账户,银行管辖,基本断了“卷款跑路”的可能,“工资绝对不能欠,清欠办、劳动局、仲裁局……现在压得很严。”

大型国企的招工还会严格要求查体,进入工地必须持有体检报告,“正规些都这样,说白了相当于一种免责,对谁都好。”范友语调严肃。

建造摩天大楼,也垒起回乡退路

有几分薄地,养几头小牛,和丈夫安稳度过六十岁之后的生活。这幅图景,刘恩芳提起来就眉眼弯弯,她兴奋地说,“两个小牛一年生个牛犊子,还卖好几千呢!”

在全福立交,“工农结合”算是有退路的人赵庆便在泰安老家有棉花田,农闲时才到省会打零工。尽管种地不是挣钱的“买卖儿”,但好歹有随时背起包回乡的底气。

但亦有人并无此类兜底,为了给自己或儿女在城市挣得一席之地,只得一头扎进“全职”零工的营生里。

能够进一步谋求一份长期稳定的工作,看起来是更明智的选择,但这类工作往往有严格的年龄门槛。就建筑业而言,随着城市建设更强调“安全韧性”,“超龄清退”已成为多地标配政策,上海、天津等多地均明确限制60周岁以上男性、50周岁以上女性从事建筑施工作业。

“自由惯了,你就适应不了正规单位那么多条条框框。” 邓双还道破同行的普遍心境。

对于努力钻研技术,从事附加值更高的技术工种,邓双又显得懈怠,太难的活不会干,太重的活不想干,“都这把年纪了,学不进那么些东西了!”

赵庆更清楚这个小江湖的门道,瓦工、木工等行当入门得趁早,学到能交差的程度需要不少年头,而这必须有熟人或老乡领着入门。人情与成本投入横亘着隐形门槛,“你还得给他好处费,请他喝喝酒!”

全福立交的外来务工者服务中心也曾为零工们提供特色技能培训,但据零工们反映,培训并非常态化开展。刘恩芳很好学,学刮玻璃就两三天就能熟练上手,可后期就再难见此类机会。

2024年,这里引入“小优快工”这类一站式用工平台来消化“马路零工”,常有平台人员来此卖力推广,并有效吸纳了不少50岁以下工人。

但对于在手机后背贴二维码来收款的刘恩芳来说,使用线上工具既非她的习惯,也非她的能力所及。在线下有一处抱团取暖的小天地,让刘恩芳感到安全、有盼头。

事实上,相比网约车、快递外卖等高度接入互联网且有平台可依的数字零工,零工市场仍是与互联网断联严重、最为“原始”和陈旧的一种组织形态。无法实现点对点的高效匹配时,人力更加溢出。

除了维权纠纷,零工极少主动向相关部门提出自己的需求。在这种隔阂下,技能培训、对接企业等努力往往也收效甚微。作为交易外的第三方,相关部门的介入基本点到为止,最终成为一种公益性质的干涉。

“碰着活就干,碰不着活就搁这吹牛。”邓双话说得很洒脱,目光却不停朝招工车辆驶来的方向张望。

“别看也说也笑,实际心里都急,想等白天有没有来找散活的。”一个工人倚在共享单车上说。这里就像临时社区,直到下午三点人才稀稀落落散去,没活干就聚在一起打发时间,零工们便有了一处精神依归。

赵庆打算得仔细,自己得多多上心身体,至少还能健健康康干五年,“干不动了再说。”

刘恩芳曾在电视上无数次看到北京红绿相映的城墙与街道,她满心计划着,她要出远门,要上北京,要去“边打工边玩玩”。周围女工听到她的话,忍不住发出一阵调侃的哄笑。刘恩芳红着脸说,“现在腿不行了,一阴天还腰疼,以后再去开眼。”

瓦工李德福的手机相册一打开,便弹出一个砖块水泥构成的工程世界。他悉心记录着出工时垒得整整齐齐的砖墙,铺得严丝合缝的地砖和精致大气的吊顶…...

 “我干的活,从没返过工。”李德福眉毛扬起,难掩自豪,随即又展示起亲手装修的老家房屋。

那是一座宽敞明净的平房,还带着葱茏小院。李德福宽慰地说,“我们这农村房子也很好,等哪天不干了,就回去住个够。”

(应受访者要求,赵庆、王秀英为化名)

(大众新闻记者 张瑞雪 赵浩然 赵雅南 设计 杨雅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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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于春晖 韩雨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