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邑籍画家黄居祥与故宫国宝的世纪守望

2026年初，山东省临邑县博物馆的布展筹备工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在梳理地方人物史料时，筹建组成员偶然翻阅到一份11年前的报道——《著名画家黄居祥与故宫国宝南迁》。“黄居祥”这个名字对临邑人来说既陌生又亲切。陌生的是，这位被誉为“安顺的《清明上河图》”作者黄居祥的名字，在地方《县志》中几乎找不到痕迹；亲切的是，文中明确记载，这位曾参与守护故宫文物南迁、客死台湾的画家，是地地道道的临邑县德平镇（原德平县）丁家庄人。

黄居祥履历表清楚注明籍贯为“山东德平县丁家庄”

“我们临邑竟然走出过这样一位守护国宝的英雄？”筹建组成员不由得心头一震。在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为何背井离乡后与家人失联？他的后人情况如何？

带着对历史的敬畏与好奇，笔者辗转联系上了黄居祥的长孙、天津知名律师黄煜。黄律师热情接待了我们，并向我们详细介绍了故事的来龙去脉。一段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黄家家族往事，一位临邑游子短暂却富有传奇的人生大幕，就此徐徐拉开。

乱世书生，离家万里助抗战

1908年12月22日（光绪三十四年），山东省德平县丁家庄，一个富庶的乡绅家庭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这个孩子被取名为“黄居祥”，号“瑞生”。黄家家境殷实，是当地的大户人家。黄居祥自幼聪慧，受家庭熏陶，酷爱书画，尤擅工笔人物。上完私塾即在德平白麟书院读高小，后在省立三中读书毕业。曾到其父黄家振在北京开的银号当学徒，因能写会画，回乡后就职于县文庙。

 黄居祥青年时期照片

黄居祥为人和善，极重孝道，乡亲们甚至送他绰号“二十三孝”，意指他几乎达到了传统孝道的极致标准。据《黄氏族谱》介绍和乡邻回忆，黄居祥不仅对父母孝敬，对乡里也是有求必应。曾有一个村里人人瞧不起的穷懒汉，厚着脸皮求黄居祥在县城给找个差事。旁人皆笑其不自量力，但黄居祥却并未推辞，四处打探后，真在县城为他谋了个烧锅炉的差事。这份古道热肠，为他日后在动荡年代中赢得朋友与尊重埋下了伏笔。

1936年的中国，风雨飘摇。日寇的铁蹄已逼近华北，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此时的黄居祥，正值“三十而立”的黄金年华。他已娶妻生子，妻子周玉珍是邻村教场村人，二人生子黄云生（黄煜之父），乳名“平昌”（德平县古称“平昌县”）。周玉珍虽是传统家庭妇女，却通情达理，她看出丈夫一身才艺，窝在穷乡僻壤实为可惜，便鼓励他外出闯荡，谋取功名。

1936年底，黄居祥告别了妻子和襁褓中的幼子，以及年迈的双亲，毅然踏上了离乡寻求发展之路。临行前，时任德平县县长徐仲阳亲自为他写下证明，盖上官印。这在当时是极高的礼遇，也侧面印证了黄居祥在家乡的声望。国难当头，他立即投身风起云涌的抗日运动中，1937年到1942年，他先后加入了第五战区动员委员会宣传队、教育部第一社会教育工作团与西南公路线社会教育工作队，辗转于湖北、湖南、广西、贵州等地，通过绘画、壁报、演讲、培训、演出等形式，推进战时宣传和社会教育，唤起民众抗战意识。

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黄居祥将自己的艺术才华化作了抗日救国的武器。他擅长漫画、话剧，甚至做过广播员。在颠沛流离中，他不仅用画笔唤起民众的抗日热情，也开始了对中国民俗风情的初步探索。这段经历，为他日后在贵州的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西南岁月，丹青绘就民族美

1943年，黄居祥的人生轨迹发生了重大转折。他来到贵州省安顺县后，受聘于贵州省立安顺民众教育馆，担任艺术部主任。安顺，这座多民族聚居的古城，成为黄居祥艺术生涯的巅峰之地。

当时的安顺，是抗战大后方的重要物资集散地，也是苗族、布依族等多民族文化的交汇点。多姿多彩的民族风情和色彩斑斓的少数民族服饰，深深吸引了他，也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他走遍了安顺周边的大小苗寨，深入研究苗族、布依族等少数民族的服饰和民风民俗。他发现，这些绚丽多彩的民族服饰不仅是民族文化的瑰宝，更是即将消失的历史见证。

黄居祥在安顺的写生画图片

在安顺期间，黄居祥创作了大量反映西南少数民族生活的写生画。他的画风细腻写实，笔触精准，不仅描绘了人物的外貌，更捕捉到了他们神态中的坚韧与淳朴。著名国画大师张大千在看到他的作品后，欣然题词“西南之美”，对其艺术成就给予了极高评价。

张大千为黄异（黄居祥笔名）题词“西南之美”

黄居祥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1950年创作于台湾省的一幅民族风情画——-《安顺牛场》。这幅画作是画家以在安顺期间的素描写生画为基础，凭记忆构思创作而成。画作题材取自安顺传统的“牛场”。所谓“牛场”，并非专指买卖牛马，而是按十二生肖顺序排列的民间集市。黄居祥以细腻的笔法，生动再现了20世纪40年代安顺集市的盛况。

黄居祥遗作《安顺牛场》照片

画作中，近百个人物、十数个场景，可谓栩栩如生、千姿百态。他们中有身着盛装的苗族妇女，有头戴帕子的布依族汉子，有身着长衫的汉族商人，甚至还有公职人员、军人、学生、外国传教士等。单是人物的面貌和服饰，就涵盖了多个民族和阶层。黄居祥巧妙地将这些人物安排在一个场景中，通过他们不同的神态、动作和服饰，展现了战时安顺作为多民族聚居区独特的时代气息和市井风貌。

这幅被誉为“安顺的《清明上河图》”的画作，不仅是一幅艺术杰作，更是一部珍贵的社会学史料。画中所记录的许多民族服饰和民俗细节，包含着丰富的社会、历史和民族文化信息，极富感染力和冲击力，如今已难觅踪迹，黄居祥的画作正好填补了这一空白，成为研究西南少数民族服饰文化不可多得的“活化石”。

结缘故宫，身负重任护国宝

黄居祥在安顺的杰出表现，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庄严（字“尚严”）。庄严时任故宫博物院驻安顺办事处主任，负责守护秘藏于安顺华严洞的故宫国宝。庄严不仅是著名的书法家，更是故宫文物南迁的核心人物之一。

1945年，由于深得庄严赏识，黄居祥被聘入故宫国宝守护团队，负责守护秘藏于安顺华严洞的80箱顶级国宝。这80箱文物是南迁文物中的精华，其中包括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李唐的《万壑松风图》以及西周的《毛公鼎》等稀世珍宝。

从此，黄居祥的命运与这些国宝紧紧捆绑在了一起。他从一名单纯的画家，转变为一名肩负重任的“护宝人”。在安顺华严洞的艰苦岁月里，黄居祥与故宫同仁们同甘共苦，住的是简陋的仓库，吃的是掺杂着石子和谷壳的“八宝饭”，但在守护国宝时却一丝不苟。黄居祥利用自己的绘画特长，参与了文物的清点、编目和记录工作，为保护这些中华文明的瑰宝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1947年，黄居祥与故宫同仁在重庆留影

抗战胜利后，故宫文物集中于重庆，等待迁返南京。约在1946年的麦收季节，黄居祥即托人持信赶赴家乡，欲将妻儿接到身边团聚。但因黄居祥之父虑及家中产业无人继承 ，中途变卦，随即派人将其母子从枣园火车站追回，从此痛失了其合家团聚的唯一机会。

1948年底，随着解放战争的局势变化，国民政府决定将故宫精华文物迁往台湾。黄居祥作为安顺办事处的骨干成员，被确定为押运队长。这是他人生中最艰难抉择的时刻。此时，他已离家十余年，这一走，将注定了他与妻儿长达数十年的骨肉分离。而面对他守护多年的国宝，他还是毅然选择了与国宝同行。

1948年底，黄居祥含泪登上了运载国宝的船只，离开了大陆。抵达台湾后，故宫文物暂存于台中糖厂的仓库中。黄居祥与其他故宫同仁一起，在艰苦的条件下继续整理和守护这些国宝。

尽管生活清苦，黄居祥的艺术才华依然得到了认可。1950年，他的画作《安顺牛场》在台湾全省第五届美术展览会上，荣获“特选主席奖”第二名。

马衡、董作宾、孔德成、张大千、庄严等知名人名士，都曾为他的画作题词，给予高度评价。正如台北故宫博物院原副院长庄严先生为该画的题跋所言：“我国滇黔苗胞生活情形，画家甚少为之写实者。黄异兄此幅绘安顺苗胞赶场状况， 惟妙惟肖，情景逼真。每一观览，仿佛又置身抗战时山国之间。”画家西云赞道：“神态毕肖，设色浓丽而无炫烂之病，行笔细密而无纤弱之习。"

1950年，黄居祥（左三）与同仁在台湾留影

遗憾离世，苦守一生未了情

命运对黄居祥并不公平。长期的颠沛流离、饮食不规律以及思念亲人的孤独，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1954年，年仅46岁的黄居祥被确诊为肝癌。黄居祥的生前好友、台北故宫博物院前副院长李霖灿在日记中记录了这段悲痛的时光。1954年4月6日凌晨，黄居祥在台大医院悄然离世。临终前，他身边没有一个至亲至爱，陪伴他的只有李霖灿、庄严等几位老友。此时他那孤独无助和凄凉悲苦的感觉，是常人所难以想象的。

黄居祥走得太匆忙，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他去世后，按照当时的风俗，遗体被火化，骨灰暂存在台中市的宝觉寺。而他留下的遗物——包括那张《安顺牛场》的照片、获奖证书，以及生前使用的印章、书信等，都被庄严先生细心地进行整理，封存于台北博物馆库房一只存放文物的特制铁箱内。这一封，就是整整60年。

在黄居祥远赴台湾的同时，留在山东的妻子周玉珍，独自一人将儿子黄云生拉扯大，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周玉珍最痛苦的，不是生活的贫苦，而是对丈夫下落的未知。她只知道丈夫去了台湾，但对亲生儿子黄云生都守口如瓶。

黄云生从小到大，一直以为父亲早已在战乱中去世。他是在母亲的谎言和周围人的歧视中长大的。直到1980年，周玉珍病重，生命走到了尽头。临终前，周玉珍将儿子黄云生叫到床前，用微弱的声音说出了埋藏在心底40年的秘密，嘱其一定要找到父亲的踪迹。说完这句话不久，周玉珍便撒手人寰。两个彼此相爱的人，被时代的洪流无情地撕裂，却信守着忠贞不渝的誓言，在各自孤独与思念中走完了悲苦的一生。

寻亲之旅，跨越时空终团聚

周玉珍去世后，其子黄云生才开始踏上寻找父亲的漫漫长路。然而，这是一条曲折而又艰辛的路。他只知道父亲叫“黄居祥”，后来去了台湾。在那个通信不发达的年代，这寥寥数语如同大海捞针。黄云生通过统战部、台办、广播电台、对台寻亲栏目等各种渠道，数次寻访父亲的消息，却始终石沉大海。他不知道父亲已不在人世，也不知道父亲在台湾用的是笔名“黄异”。时间一年年过去，黄云生也从一个青壮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寻找似乎成了一种徒劳的坚持，寻亲的接力棒转到其长子黄煜身上。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2009年，当黄云生的长子黄煜在观看央视播出的纪录片《台北故宫》时，突然在片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黄居祥”。黄煜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要找的祖父。他通过网上搜索，从庄灵（庄严之子）先生的文章《我的1949》中，进一步获知祖父随文物迁台，并于1954年去世的准确消息，但也仅止于此。他曾致函台湾海基会，查询祖父消息。海基会在回函中，除了确证其祖父已经去世外，也不能提供更多资讯，黄氏家人的寻亲之旅陷于停滞。

终于在几年后的2014年5月，在一个安顺文史学者的博客上，他看到了一篇以《安顺的“清明上河图”》为标题的文章，文中描述了他们发现《安顺牛场》图的感受。黄煜顿时喜出望外，因为照片的背面，有黄居祥亲笔题写的赠言（黄曾将自己画作照片赠予好友李霖灿），以及李霖灿的续题。循此线索紧追不舍，几经辗转，黄煜先生先后与发表此图相关的几位先生李在中、杜应国等人取得了联系，使停滞不前的寻亲之旅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李在中先生（李霖灿之子）告诉黄煜，黄居祥英年早逝，遗物被封存在一个铁箱中，存于台北故宫。在李在中、庄灵等的帮助下，黄煜与台北故宫博物院取得了联系，并获知其祖父骨灰存于台中宝觉寺的确切消息。

2014年8月，黄煜和妹妹黄琛飞赴台北。尘封60年的铁箱终于被打开。              

存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黄居祥遗物

箱子里，黄居祥的遗物保存完好：那张《安顺牛场》的照片、获奖证书、印章，还有他生前使用的钢笔……每一件物品，都仿佛在诉说着那段被遗忘的历史。黄煜不但在故宫库房见到了祖父的遗物，也在台中宝觉寺找到了祖父的灵骨。那一刻，黄煜兄妹俩泪如雨下。他捧起祖父的骨灰盒，仿佛感受到了那跨越海峡的冰冷与孤独。他对着骨灰盒轻声说：“爷爷，我们来接您回家了。”

2014年10月，黄居祥的骨灰在离家78年后，终于回到了临邑县德平镇丁家村，与发妻周玉珍合葬。这一刻，两位苦命的老人，终于在另一个世界实现了团聚。在黄居祥与周玉珍合葬仪式上，由黄煜撰联、黄云生老人亲手写下的一副挽联，挂于灵棚两侧：“守望一生夫妻在天堂团聚，漂泊半世英灵返故土安息。”这副挽联，不仅是对两位长辈悲剧一生的总结，也是对那个时代无数离散家庭悲剧的控诉与慰藉。至此，跨越半个多世纪、充满曲折、困顿和传奇的寻亲之旅，终于划上了句号。

精神永存，薪火相传育世人

虽然黄居祥已魂归故里，但令人遗憾的是他的大部分遗物和画作原件，依然留在海峡对岸。那张著名的《安顺牛场》原作（应为彩色画）至今下落不明，现存的只有一张黑白照片。在采访中，黄煜律师表达了他深切的期盼：“临邑县博物馆正在筹建，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与台北故宫博物院协商，将祖父的遗物和画作请回临邑，捐赠给临邑博物馆。”

黄煜认为，这些遗物不仅仅是家族的私产，更是临邑县的历史见证，也是中华民族文物保护史的一部分。他希望家乡的父老乡亲，特别是年轻一代，能够通过这些文物，了解那段烽火护宝的历史，传承黄居祥等老一辈“人在文物在”的爱国精神。

黄居祥的一生，虽然短暂，却充满了传奇色彩。他从一个山东乡间的画师，成长为守护故宫国宝的卫士。他为挽救西南少数民族服饰文化，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对中华文化的热爱与忠诚。在故宫文物南迁的历史上，黄居祥或许不是最耀眼的名字，但他却是不可或缺的一分子。他与庄严、那志良等同仁一起，在战火中创造了“文物南迁无一损毁”的奇迹。这种奇迹的背后，是无数像黄居祥这样默默无闻的守护者，用生命和热血铸就的。

如今，立于临邑县德平镇丁家村黄家祖坟的墓碑，仿佛在诉说着两位老人苦难而忠贞的一生。黄居祥的传奇故事，既是一个家族的悲欢离合，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它告诉我们，在宏大的历史叙事背后，是无数个体的血泪、牺牲和奉献。而传承这些记忆，既是我们对先人最好的告慰，也是促进两岸人文交流、共创美好未来的基石。

【附录：黄居祥生平大事记】

1908年： 出生于山东省德平县（今临邑县德平镇）丁家庄。

1922年1月（至1925年12月）：在德平县白麟小学读书。

1926年1月（至1928年12月）：在德平县白麟高小读书。

1929年1月（至1931年12月）：在德平县省立师范讲习所学习。

1932年6月（至1935年7月）：在山东省立第三中学读书。

1936年初： 告别妻儿、父母，外出闯荡，谋求发展。

1936年12月（至1937年12月）：在山东省立第四民众教育馆辅导区任干事，从事宣传、教育等工作。

1938年1月（至1938年6月）：任第五战区总动员委员会宣传队干事，从事画宣、剧宣等工作。

1938年7月（至1942年3月）：任教育部第一社教工作团巡回施教队干事，从事画宣、剧宣、播音等工作。

1942年4月（至1942年12月）：任教育部西南公路线社教工作队第一支队干事，从事画宣、剧宣等工作。

1943年1月（至1944年11月）：任贵州省立安顺民众教育馆艺术部主任，从事壁报、戏剧、教育培训、少数民族服饰研究等工作。

1944年12月：任国立北平故宫博物院书记，经庄严介绍，加入故宫护宝团队，参与守护安顺华严洞的国宝文物。

1947年6月：随故宫国宝文物迁往陪都重庆，其仍负责文物守护保管工作。

1948年： 随故宫文物迁往台湾。

1949年10月：任台湾博物图书馆院联合管理处科员。

1950年： 画作《安顺牛场》问世，该画作荣获台湾全省第五届美术展览会特选主席奖。

1954年： 因肝癌在台中逝世，遗物被封存于台北故宫。

1980年： 妻子周玉珍在天津病逝，临终前吐露丈夫在台真相。

2014年： 长孙黄煜通过网络寻亲成功，并赴台迎回其祖父骨灰。

2014年10月： 黄居祥骨灰与妻子周玉珍合葬于临邑县德平镇丁家村黄家墓地。

（大众新闻通讯员  张万里 毕延卫 李维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