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宏富,冠绝中土,他是从潍坊走出的晚清金石第一人

人文 |  2026-01-21 08:23:11 原创

卢昱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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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潍坊市博物馆,“金石华岳——陈介祺特展”分外热闹。这一展陈有121套414件文物,分“赓续相承”“富藏精鉴”“翰墨流韵”“宗仰海内”“泽被桑梓”五部分,涵盖了清代潍坊籍金石学家陈介祺旧藏青铜器、玺印封泥、陶文瓦量、石刻造像等门类及其信札、早中晚期书法作品,以及陈介祺金石交游和对家乡金石学的影响与贡献,其中近半数文物展品是建馆以来首次展出。

陈介祺是谁?

“提起笔来写这篇文章之先,我就想到一位老先生,是我平生最佩服的,恐怕不仅是我,凡着研究古文字的人都是一致的;何以呢!因为他的眼光太好了。他一生收藏的铜器等,不下几千件,没有一件是假的。他的论调同批评,不但高出当时同辈一等,简直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人是谁,就是山东潍县陈介祺字寿卿号簠斋他老先生。现在先将他论古器文字做假的一段话述说一下……谈古器文字多么透澈,不但知道真字深义,连假的都能了然无余,这才能算真研究。”这段文字,是著名学者商承祚在1933年的《金陵学报》上发表的稿件。

陈介祺,这位富收藏、精鉴赏、深研究的学者,以一己之力,将金石学从书斋推向实践,从收藏升华为文化传承。他扎根旧学,锐意创新,嘉惠士林,使潍县成为晚清金石学重镇,更推动仿古铜、嵌银、拓片、篆刻等民间工艺臻于极致。今日回望,他确如金石华岳,巍然挺立。

陈介祺藏金石墨拓 摄影 巩建国

以识古字论古文为语

“在清代,要治传统金石之学,必须有传统的经学与小学的基础。陈介祺则正具备了诸方面的良好条件:一是传承家学,二则进士出身,三为得到老前辈学者的奖掖,四乃大有才力,五者矢志倾心血毕其一生。”山东博物馆特聘首席专家、潍坊市博物馆特聘研究员孙敬明说。

陈介祺的起点,与常人不同。他于清嘉庆十八年(1813年)十月十日出生在北京城西安门街陈官俊府邸。公子降临,陈家后继有人,父亲陈官俊喜出望外,母亲丁氏更是视儿子如掌上明珠,疼爱有加。

《潍县志稿》记载:陈介祺,少长京师,赋性端严,持身公谨。幼承父训不嬉娱,无妄言。日读百数十行略不遗忘。天资聪颖,苦读典籍的介祺深受父亲的喜爱。陈介祺7岁时,父亲任山西学政期间,命其就读于山西任所,可见父亲对他的疼爱。

陈介祺自幼笃爱文史,13岁时以一首《白莲花诗》受到金石学家阮元的赞赏。陈介祺不负厚望,19岁即“以诗文名都下”,23岁乡试时被主考官誉为“不易得”的人才,29岁考取内阁中书,委署试读本衙门撰文,办理诰敕房事务,从此开始了他的为官生涯。33岁会考中进士,钦取第十名,授翰林院编修。

陈介祺年轻时,便对金石情有独钟。他曾回忆:“余自应试始至莱,秋试始至历,见三代器、秦汉印即好之。”19岁时,他开始收藏金石,36岁开始收藏印玺,40岁购得毛公鼎。陈介祺所藏意在保存华夏文化的命脉,研究、传播古代的历史文化。他在《簠斋尺牍》中说:“以识古字论古文为语,不涉入赏玩色泽也。”

陈介祺为官期间,目睹朝廷的腐败,对官场上尔虞我诈的勾当,深感痛心。咸丰三年(1853年),朝廷强令陈介祺代父认捐银钱四万两以解户部财政之困。陈介祺经此种种遭际,深知宦途峻险,次年即借口处理母亲的丧事而返归故里,不再复出。

42岁的陈介祺,回潍后先在城西北方向的莱章村亲戚家暂住。直至七年后,为避战乱,方迁入潍县城里。

据《潍县志稿》载,清咸丰十年(1860年)陈介祺的新居建成,新居建筑规模颇大,约一万平方米,位于城里西南隅,北至西门大街,南至增福堂街,东至罗家巷。建新宅时,陈介祺专门在不起眼的地方设计了储藏之处,他在内宅上房西套间特制了一排楠木柜为藏宝橱。

陈介祺虽退出官场,但不忘朝政,关心国家大事。他在与朋友的书信中,对国家改革吏治、赈灾救荒、洋人来华传教及开矿筑路、外敌入侵、富国强兵等方面均有大量论说。他更不忘关心地方政事,对于乡间百姓之事也非漠然置之,凡关系民众之大事,他都尽其所能鼎力相助。

心细如发,眼明如炬

陈介祺回潍以后,凭借桑梓的丰厚历史文化底蕴,将自己的全部精力倾注金石收藏鉴赏,对金石事业的研究范围扩大到了收藏、释古、研究、著述等方方面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苦心经营,终成大业。

在藏古方面,陈介祺收藏丰富、冠于中土。举凡钟鼎彝器、金戈铁剑、镜鉴钱币、圭璧环璋、碑版造像、经幢志石、陶文玺印、封泥铭范、瓦甓宫当与宋元翰墨等,无所不收,无所不富,无所不精;藏品多达两万余件,俨然是一座规模宏大的金石博物馆。

如早期收藏的东周初年的青铜器曾伯簠,就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曾伯是曾国的国君,曾伯簠铭文记载的是曾伯与晋文侯一起,为东周平王征伐淮夷,旨在打通江淮铜锡矿输往中原的通道。曾伯簠有铭文90字,是迄今发现的铭文最多的青铜簠。陈介祺十分珍视它,故自号“簠斋”,名其书斋为“宝簠斋”。

陈介祺还收藏西周晚期青铜器“兮甲盘”,上有铭文133字,书体厚实壮美、风格独特,记述了兮甲(即尹吉甫,西周著名政治家、军事家和文学家,《诗经》的主要采集者)随宣王出征,对南淮夷征收赋贡之事,有重要的文献价值。王国维跋《兮甲盘》曰:“此种重器,其足羽翼经史,更在毛公诸鼎之上。”

他最为世人所推崇的藏品,是与大盂鼎、大克鼎并称青铜礼器“海内三绝”之一的毛公鼎,铭文近500字,是迄今所见青铜器铭文中最长的,被誉为“抵得一篇《尚书》”。

藏印方面,回潍以前,陈介祺只收藏了官印317方、私印1938方。回潍后藏印达到7000多方,其中有万印首品“婕妤妾娋”白玉印和“日庚都萃车马”印等,都是古印中的绝世珍品。此后他又得亲家吴式芬所藏古印2000余方,使其藏印多达万方。至此,陈介祺才有了一枚“万印楼主”的印章。著名学者王献唐评论:“陈氏《十钟山房印举》所收诸印,虽未见原物,但以印文证之,无一伪制,即所收铜器、石刻、砖瓦皆然”,并用“心细如发,眼明如炬”八个字形容陈氏鉴古之精。

陈介祺还收藏三代钟、鼎、彝器数百件,其中商周古钟11件,故又自号“十钟山房主人”。《清史稿》称其“所藏钟鼎、彝器、金石为近代之冠”。

陈介祺远见卓识,认为“古器出世,即有终毁之期,不可不早传其文字。”为此他聘用了几十名工匠在家制作拓片。他的传拓技艺得到了学术界的肯定,为全国金石学家推崇。学者褚德彝称陈介祺的传拓“精妙绝伦,为向来所未有”;学者叶昌炽在《语石》中说“潍县陈簠斋前辈拓法为古今第一”。

考古、传古皆求“精”

人生最后十多年,是陈介祺金石学生涯中最为鼎盛的时期。他终日沉迷古器物的征询鉴别、考证批注、教拓监拓。他收藏之理念,在于传古。

“陈介祺收藏众多有铭青铜器,他对铭文研究知之卓深。”孙敬明分析,经陈介祺考证的青铜器铭文不下数千件,这可从《秦前文字之语》与《簠斋尺牍》和其他手札中获见。至于货币、玺印和陶文的释证,亦更是新见迭出,甚至为凿破混沌之论。他对释读古文字,尤为矜慎,可见其收藏、鉴别、考古与传古之追求一个“精”字。

陈介祺的释读功夫在古器物的多个门类中开枝散叶。陈氏发现并命名、确定了陶文、封泥等新的金石门类。他是发现并考证陶文的第一人。他收藏三代陶器数百件,所收陶文“将及五千”,自号“齐东陶父”,并自撰楹联“陶文齐鲁四千种,印篆周秦一万方”。他开拓性的陶文研究成果,为后世相关研究奠定了基础。如他提出“古陶与古玺印近,有以玺成者,有刻者”,后来著名画家黄宾虹的《陶玺文字合证》通过玺印与陶文符合的实例,证明了二者之间关系,也印证了陈氏之观点。他还以陶文考证历史,提出“陶文中的陈氏与齐国田氏存在联系”等观点,得到后世学者认同。

陈介祺是最早关注和研究封泥的学者之一。封泥是古代缄封简牍钤印以防私拆的信验物,主要流行于秦汉时期。他最先认识到封泥的价值及其与古玺印的关系,于咸丰元年(1851年)出版《簠斋印集》,其中收录古印2485方、封泥印文130余枚,并首次将封泥与官印、私印并列,将其作为古印三大主要类别之一。光绪初年,与金石学家吴式芬谋划合辑出版的《封泥考略》,是最早将封泥文字与古官制、地理相互联系考证之专著。他所辑拓的《十钟山房印举》,在体例、举类、断代、考释等方面,为印学研究提供了范式。

陈介祺还开启了铸器铭范收藏之先河。辟专室收藏齐国刀币铭范,名曰“千化范室”。他收藏的镜范,有三件于1919年被罗振玉收入《古器物范图录》。该图录所收镜范总计七件,可见陈氏收藏镜范之珍稀。而在罗氏该图录成书后的80多年间,学界仍无人对镜范进行独立研究,见于著录的镜范亦少之又少,直至1997年汉代镜范在临淄齐故城遗址被发现,镜范问题才又引起学界关注。

作为金石大家、收藏大家,陈介祺的书法成就反而被遮掩。在父亲陈官俊的熏陶下,陈介祺的书法“从颜体入手,早年以小楷闻于时,出入颜柳之间”。咸丰二年(1852年)所作《毛公鼎释文》的小楷更为峭拔,可窥见魏碑体之遗意,明显地反映出魏碑体的字形及笔画特征。

此次展陈了不少幅陈介祺晚年书法,在楷书的基础上,吸纳金石文字之精华,用墨浓重,行笔沉着,笔道平实,古朴奇穆,清新绝俗,自成面貌,为众家所崇。

陈介祺还以他超前的美学意识,对家乡工艺美术事业的发展助推深远,对潍县仿古铜、红木嵌银、拓片、篆刻、书法等民间艺术的传承、创新作出很大贡献。

“大凡伟大的历史人物,通常是处在社会历史的新旧交替转型之时,能稳坐在扎实的‘旧学’根基之上,又能够面向新的未来。陈介祺在金石学领域里,兼有两端。”西泠印社副社长兼秘书长陈振濂说。

陈介祺为人正直,待人宽厚。虽家庭极其富有,但他从不以势压人,乡亲有了困难他会解囊相助,如遇灾荒年景,他便主动提出让佃户少缴或不缴粮食,乡亲们称他为“陈大善人”。

陈介祺倾其毕生心血,为国、为民、为事业操劳一生,殚精竭虑,终因孱弱多病,于清光绪十年(1884年)患“膀胱不化之症”,怀着宏愿未偿的遗憾,于七月二十日卒于家中,享年72(虚)岁。

陈介祺突然离世的消息,在全城很快传开,人们为失去了一位忠厚同乡而痛心。陈介祺安葬在县城以北约5里的刘家园村,出殡那天,不少乡亲主动“十里相送”与其告别。参与相送的人非常多,走在最前面的孝子已出北门,后面相送的人还没有走出罗家巷。

(大众新闻记者 卢昱 实习生 王梓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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