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坤随笔——童年往事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2026-01-21 09:44:33原创
我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家里日子苦,吃不上饱饭。在我四岁的时候,母亲把我送到了姥姥家。其实姥姥家也不富裕,不过是独特的沙土地丰收地瓜来填饱肚子。
姥姥家的村子很小,村庄三面筑有防洪土坝,西边的土坝草木茂盛,生长着柳树、榆树、枣树等多种树木,南边和北边的土坝没有树,只有一簇簇的杂草。西边土坝外侧有一条小河,小河沿着土坝绕过村子向东而去。小河流水长年不断,河面上有座石碑搭建的小桥。雨季河水上涨,时常漫过小桥。村里人从河里挑水饮食,女人们在河边洗衣服,孩子们在河里嬉闹,一条小河让宁静的小村庄充满了生机和欢乐。
姥姥极有人缘,左邻右舍的女人们都喜欢找她拉家常。冬天,她们聚在姥姥的炕头,一边聊天一边做针线活。我刚到姥姥家时,女人们七嘴八舌让我喊:姥姥、妗子、小姨,我怯生生地偎在姥姥身后不说话,只是傻傻地看着她们。女人们越发逗我:“外甥狗”、“小哑巴”…我涨红了脸,更是不敢应声。女人们耳语后悄悄地走了,我不知有诈,好奇地向姥姥问这问那,女人们突然拥进屋内,戏谑道:不是哑巴呀!咯咯的笑声弥漫了房间。
姥姥家住村西头,离土坝很近。爬过西边的土坝,再蹚过小河,不远处就是姥爷守护的菜园。姥爷是个勤快人,施肥浇水、除草护苗,将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年为生产队收获很多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姥姥家的前院清理出一大片土地,姥爷精耕细作也栽满了蔬菜。入了冬,把冬储的蔬菜和地瓜存进地窖。姥姥擅长腌制泡菜,以白菜为主料,辅以自家种的大葱、香菜、辣椒等,泡菜口感酸辣、脆香。虽说一日三餐离不开地瓜,但有了这些蔬菜和泡菜下饭,每顿饭都吃得有滋有味。现如今的美食色味俱佳,我却始终忘不了那顶花带刺、脆甜爽口的黄瓜,颜色红润、皮厚个大的西红柿,酸辣可口的泡菜……
小姨长得好看,弯弯的眉毛,长长的大辫子。小姨手也巧,会编织棉线衣裤。夏日西坝的树荫下,她编织,我玩耍。那时农村没有毛线,棉线衣裤应是高档服装,穿在身上格外洋气,年纪小小的我,竟也体会到一种隐约的自豪。小姨喜欢我,出嫁后还带我去她的婆家。她推着独轮小车,我坐一边,花包袱和物件放另一边。我们走过小石桥,沿河边小路往北走,不多时小河转弯东去,再往前走,我便迷了方向。我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却不记得和小姨说些什么。只记得有一段路,两边是红彤彤的高粱,一望无际,伴我们走了很久。
舅舅在生产队做会计,我常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转悠。走在街上,冷不丁被强壮的男人举过头顶,只要乖巧喊一声舅舅或是姥爷,他们会报以爽朗的笑声。小孩子不懂事,也有不讨人喜欢的时候。某日,一位舅舅把我举到了高高的墙头,本想给我一个惊喜,谁知我胆小如鼠嚎啕大哭,真是大煞风景。
孩子们在一起是最容易相处的,没过多久我我就和他们戏耍在一起。或许孩子们受了大人的叮嘱,比我大一点的孩子知道谦让我,比我小一点的孩子也愿意听我的话。小伙伴们在一起到处疯跑,到了饭点,谁家留饭就在谁家吃,没有丝毫的拘谨。姥姥说:脸皮太厚,哪有做客的样子。时至今日,我难忘村里人的淳朴热情,难忘小伙伴之间的纯真友谊。
春暖花开柳絮飞舞,折一把柳枝编成草帽胡乱扣在头上,个子高的孩子扮“将军”,其他孩子列队扮“士兵”,在田野里不停地喊着“冲啊”、“杀啊”。“厮杀”一天尘土蒙面、衣衫不整,夕阳落下已是疲惫不堪,却依然贪玩不肯回家。夏天,去小河里摸鱼,在池塘边捉泥鳅。把泥鳅养在玻璃瓶,看泥鳅上下窜动,心里好像被它的尾巴轻轻撩过,感觉美极了!扛着竹竿粘知了,循着知了的声音找,跑得汗流浃背。知了没粘住几个,面筋倒是浪费不少。没了面筋怎么办?偷马尾做“丝扣”。胆大的孩子躲在马厩的墙边,悄悄地溜到马屁股后面,趁着马吃草的功夫,猛地拽下一根马尾转身就跑。这可是胆大心细的“高危作业”,行动迟缓被马儿踢伤,不留神被饲养员抓住还要挨揍。尽管安全堪忧,依然屡屡涉险。
树叶飘落时,地瓜收获的季节到了。一垄一垄的地瓜几乎半露在外,人们使唤牲畜拉着木犁,把一墩墩地瓜翻出。各家各户就地切片,一片一片地瓜摆满田间地头,甚至房顶、墙头也摆得满满当当。小孩子们参与其中,帮助大人搬运地瓜、摆放瓜片。别看平时淘气,这时也能顶个人手。
地瓜片晒干后就改称地瓜干儿,这是农民的主要口粮,是温饱的重要保证。平日里,生地瓜既当水果,又当零食,无论渴了还是饿了,咬上一口都能解决问题。石碾子“吱吱”作响,地瓜干碾成粉状,掺杂高粱面或玉米面蒸成黑黝黝的窝头。到了冬天,家家节衣缩食,把地瓜切块熬粥,或是地瓜干儿混搭胡萝卜熬粥。粥饭或稀或稠,但有了地瓜就不会饿肚子。
地瓜的吃法很多,我印象深刻的是烤地瓜。蒸窝头炉火旺时间长,挑选一块细长的地瓜放到炉膛里烧烤。停了火,姥姥用烧火棍掏出地瓜,除掉表面的草木灰,小心翼翼剥开。一股香甜气味扑面而来,我按忍不住躁动,猴急一样抢在手里。稚嫩的小手怎承受了灼热,两只手不停的倒来倒去。一边呵着气,一边急不可待地咬上一口,来不及咂嘴,一股滚烫就滑到肚子里。吃过烤地瓜,再看看脸上,脏兮兮的如同一只小花猫。
天冷了,各家各户关严了门窗,但关不住孩子贪玩的心。溜出家门,在街头“抓小鸡”、“跳方” 、“甩沙包”……雪花像花瓣一样飘落,心中产生莫名的兴奋,天真地张开双手想接住一片雪花,那柳絮般的轻柔,即刻融化的一丝丝凉意,都带来纯真的快乐。漫天飞雪越下越大,树枝挂满了雪花,房顶有了积雪,后来,整个村子都被白雪覆盖。天晴了,积雪开始融化。先是一滴滴水珠从房檐落下,然后又凝结成一根根冰凌。阳光下,那一串串的冰凌晶莹剔透,既好玩又神奇。
冰雪融化后道路泥泞,大人看得紧不让外出,闷在家里的时光最是无聊。之后的日子里天天盼望过年,盼着穿新衣、吃饺子、放鞭炮。
在漫长的等待中,年三十终于到了。一早起来就嚷着穿新衣,姥姥担心把衣服弄脏不肯依我。跑到大街上,看到小伙伴们一个个都穿上了新衣,自己眼热心急,再回家哭闹着穿新衣。新衣服上了身,满足感油然而生,马上跑出去和小伙伴们比阔气。中午,跟着舅舅贴对联,小手冻得通红。尽管帮不上忙,也不知道对联写的啥,但跟前跟后的转悠只觉得好玩。下午,又跟着姥爷去祭祖,磕头祭拜不过是学个样子,心中所想还是食盒里供品的诱惑。童心无邪,那时候孩子大都如此。
初一凌晨,不知谁家先放了第一挂鞭炮,紧接着村里的鞭炮陆续响起来。舅舅取了鞭炮、泥墩子(土制烟花)在院子燃放,小姨烧火,姥姥收拾着下饺子。姥姥的日子盘算得精细,饺子皮有白面、杂面两种。眼巴巴瞅着饺子下了锅,肠胃蠕动,垂涎欲滴。饺子在水中翻滚,馋虫在肚子里搅动,水中煮的仿佛不是饺子,而是自己那颗贪吃的心。饺子终于上了桌,我和姥爷吃白面的饺子,不等饺子凉透,就着急吃上一口,不仅没有尝到饺子的肉香,反而被烫得直吐舌头。男孩子们大多喜欢放鞭炮,可惜家里鞭炮不多,只好把整挂鞭炮一一拆开零散燃放。塞进雪堆中,插在冻土缝隙,放进冰窟下……鞭炮炸响的那一刻,心中的快乐难以言喻。
无拘无束的生活让我越来越淘气,让姥姥大伤脑筋。一天,我和小伙伴们在废墟的墙头跑闹,不小心摔了下来。墙头不高,径直摔下并无大碍,谁承想被墙壁上的一块玻璃划破了脚面。当时血流不止惶恐至极,自知闯了祸,又不敢声张。幸好被胡同口的女人们发现,把我送到卫生室包扎。姥姥又疼又气,无奈下了逐客令:这孩子看不住了,回家吧。无忧无虑的日子真快,不知不觉,我在姥姥家度过了四年的幸福时光。
老家有句话“外甥狗,吃饱了就走”,我也如此,长大后去姥姥家的机会越来越少。小伙伴们变得不再相识,小河也不知何时没了踪迹。母亲时常提起我儿时的点滴,姥爷姥姥对我的养育,舅舅小姨对我的呵护,村里人的淳朴和善,小伙伴们的真挚友情。说着说着,曾经的绿树、小河、土坝……曾经的那个小村庄又清晰地浮在眼前。
作者:敬坤
责任编辑:张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