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丘上的思念

                                                                    文   刘永凤      摄影  叶青

妻叶青好摄影，客居云南元谋时，偶得两幅佳片，嘱我缀文以衬。我循着镜头里的意韵，写下这一段山丘上的思念。

山风漫过岗峦时，那个佝偻的身影，正一步步挪向丘顶。脊背如被岁月压弯的枯木，七十余载的风霜，把他瘦成了一截嶙峋的枝丫。深色的长袖褂子，配着发白的短裤，布面蒙着尘灰，像是许久未曾浣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晃出一片伶仃。黝黑的皮肤皴出沟壑，那是日头与风沙刻下的纹路，也是半生劳作的勋章。他的眼眸浑浊，却凝着一束执拗的光，穿越漫山的衰草，直直走向那方埋着他一生的挚爱——他老伴的坟茔。

步履蹒跚，每一步都似踩在时光的弦上。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是在抗议这趟漫长的跋涉。可他偏不肯停，这脚下的路，是他用脚步丈量的生与死的距离，也是他用惦念铺就的朝与暮的归途。

恍惚间，风里飘来旧时的声响。那年他背着她，踏过这山丘的青草，风是暖的，草色是翠的，她的笑声脆生生的，缠着山风绕了好几道梁，落进岁月深处。而今山丘依旧，草枯了又荣，他的脚步却再也追不上飞驰的时光。

老伴走了三年了。弥留之际，那个飘着细雨的清晨，她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老头子，把我葬在后山吧。想我的时候，就来看看，我在那儿守着你。”语毕，便静静合上了双眼。他坐在床沿，握着她渐渐冷去的手，泪落无声，直到满屋的寂静，漫过心口的疼。

日子照旧过，他依旧每日踱到田埂上，依旧在灶台前生火做饭。可灶膛的火苗再旺，暖不透空荡荡的屋子；饭菜的香气再浓，也少了那声熟悉的应答。唯有那句遗言，成了他三年来，最执着的念想。

终于挪到坟前，他缓缓蹲下身，将怀里揣着的野花，轻轻搁在冰冷的石板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像他忍不住滚落的泪，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湿痕。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那年大旱，他在田头抗旱，喉咙干得冒火。她提着瓦罐，走了几里山路送来茶饭，也是在这山丘上，她踮着脚眺望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后来，孩子们各自成家，这山丘便成了他们最常来的老地方。她坐在青石板上择菜，他在一旁抽着旱烟，不说一句话，却觉得满心都是安甜。

“老婆子，我来看你了。”他坐在坟边，脊背依旧佝偻着，沙哑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碎在风里。风穿过坟头的衰草，沙沙作响，像是应答，又像是叹息。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石板，指尖似乎还能触到，当年她坐过的温度。

暮色四合，山风渐凉，他却没有想走的意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望着远方的天际，看夕阳一点点沉落，直到最后一缕余晖，也隐没在群山的褶皱里。

山影苍茫，夜色漫上来时，那道身影，与山丘融为一体，成了岁月里，最深情的一道剪影。

作者简介：刘永凤，从事多年的职业技术教育教学工作。曾经担任菏泽财经学校校长，曹县县委副书记，菏泽市教育局党委书记，市文化局党组书记、局长，市新闻出版局、版权局局长，菏泽技师学院院长等职务。在有关刊物发表多篇文章，并有有关著作出版。现为菏泽市政协退休干部，大众日报菏泽青少年记者团特邀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