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麦瓤里的暖意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1-21 11:00:59
文|鲁安

我的姥姥是山东荣成人。我对姥姥具体而微的依赖与眷恋,始于一九八一年。那年,我初中毕业,从寿光老家考到省城的一所中专。入学不久,姥姥就来看我。学校条件简陋,七个男生挤在一间低矮潮湿的小平房里。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摸了摸那泛着湿气的墙面,眉头微微蹙起。
没过几天,姥姥和她的好友张姥姥,推着自行车来了。车后架绑着一个用编织袋缝成的口袋。她们领着我,到省城山大路与经十路西南角的一个地方,装满了一口袋干燥的麦瓤。两位老人就地在路边穿针引线,把袋口仔细缝牢,然后一路小心推回我的宿舍。金黄蓬松的麦瓤垫子铺展在床板上,成了我那个冬天最暖和的“草褥子”。夜晚躺上去,身下沙沙作响,那股阳光与田野的气息包裹着我,驱散了所有的阴冷与想家的孤寂。
看我生活清苦,姥姥后来又给我送来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还有姥爷穿过的一件旧棉衣。那时只觉实用,后来才渐渐明白,那岂止是物件?那是一个家族朴素家风的传递,是长辈将所能给予的温暖,毫无保留地给予后辈。
姥姥的家,在省城山师东路6号院,是我在异乡最温暖的港湾。记得一个寻常的中午,我和表弟围坐在桌边,吃姥姥刚烙好的韭菜饼。饼皮焦黄,馅料碧绿,冒着热气。就着一碗熬出米油、暖意融融的小米粥。那滋味,是往后岁月里任何珍馐都无法复刻的幸福。
姥姥一生节俭,近乎苛待自己。在医院住院时,一张薄薄的餐巾纸,总要折上三四次,用到实在无法再承载水滴,才肯轻轻放下。可在我结婚时,她却颤巍巍地拿出一个厚厚的大红包,里面整整三万元。那沉甸甸的分量,让我瞬间湿了眼眶。她是把平日从牙缝里、从指缝间省下的每一分暖意,都凝聚成这一刻毫无保留的祝福。
她的坚强,更令人敬畏。有一次腿被车轧伤,经历了四个小时的手术。回到病房,麻药过后该是怎样的剧痛?她却一声不吭。有亲友来探望,她总是先努力挤出一丝宽慰别人的笑意。同病房的陪护家属私下感叹:“这位老太太,骨头真硬。”
生命最后的几年,姥姥是在医院度过的。我时常去看她,带些软食或营养品。每次见面,她虚弱的问候总是循着固定的顺序:“你最近怎么样?爱人好么?孩子好么?”疼痛与衰弱困住了她的身体,却从未困住她那颗总是先关怀他人的心。
有段时间,她总念叨着想回家看看。姨和舅担心她的身体,一直没答应。她悄悄跟我说了,眼里有着孩子般的渴望。我“擅自”做主,用轮椅推她回了趟家。她让我推她到阳台,给那些花草浇水。一盆云松,有几簇枝叶已泛黄。她让我递过剪刀,端详片刻,然后——咔嚓,咔嚓。干脆,利落,毫不犹豫。黄叶应声而落,剩下的绿意顿时显得挺拔精神。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她修剪的何止是花木?那是坦然面对生命本身的新陈代谢。她在教给我:敬畏生命,便要接纳其残缺,并要有勇气剪去枯败,让生之绿意,挺立得更坦然,更尊严。
姥姥性情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对我,她多是“身教”,鲜有“言传”。但在我人生的许多关头,她总会无声地出现,用最实在的方式,为我铺下一块砖,撑起一把伞。我从她那里学到的,关于忠诚、关于坚韧、关于爱与付出,早已渗入我的血脉,成为我行走世间的底气。
如今,姥姥长眠于一片静谧的松柏之下,已整整八年。时光并未让记忆风化,反而使其愈加晶莹。我偶尔梦见她,梦境清晰如昨。我到陵园看她时,风过松涛,我总觉得,她又在我耳边轻声问起那“老三样”。
姥姥从未离开。她化作了那床麦瓤褥子永恒的暖意,化作了樟木箱里不散的幽芳,化作了韭菜饼上缭绕的烟火气,化作了剪刀落下时那声清脆的决断。她成了我心中一团不灭的、温和而明亮的篝火,在这纷繁的人世间,持续地给予我光明、温暖,以及面向生活的、无尽的勇气。
责任编辑:车向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