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您不想充实我的收藏吗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1-21 10:59:37

文|薛原

年轻时的茨威格醉心收藏作家手稿,就像《茨威格传:三种人生》里所描述的:“当年几乎每个作家,只要有点名气,迟早都会收到茨威格的索稿信。比如,茨威格致信埃米尔·路德维希:‘倘若您无意保留某部剧本或其他作品的手稿,就请赐我这份厚礼吧。或许您还记得我收藏心仪作家的手稿,我会用白羊皮纸包好,存入铁柜。难道您不想充实我的收藏吗?’”

像茨威格这样的人,能从少年时代就投入自己的兴趣并沉醉于文学艺术,大多都是得益于优裕的家庭环境,而且成年后也不需要为生活担忧,有稳定的生活费用来源——也就是他们从起步时就已经表明不必为日常生活操劳而可以安心写作。父母给予少年时的茨威格是理解和支持——例如,茨威格在13岁时放弃了自己的钢琴课,因为他发现自己再怎么勤学苦练,也赶不上自己父亲的水平。再难的曲子,他父亲也不用看谱,可以全程盲弹。为了避免继续伤心失望,也因为自己更喜欢文学,茨威格说服父母停了他的钢琴课。“滑冰、跳舞,还有一生没学会的骑车,对这些运动项目,茨威格表现出的天赋不高,兴致寥寥。”读中学时的茨威格喜欢集邮和收藏名人签名,再就是越来越对文学着迷。但到了中学最后两年,他需要补习数学和物理。1900年茨威格中学毕业时,“他不仅写出近三十年校史上最长的一篇作文,还获得了主管考试委员会的公立学校督学的点名表扬”。

茨威格青年时代的生活和写作条件是优越的——他大学毕业后就专心写作,“从1907年2月起,茨威格租住维也纳八区科赫巷8号一套小型三居室。能承担频繁豪华旅行的茨威格也有实力租房,因为他成年时从外婆的遗产中分到了四万克朗,他还从父母工厂的利润中拿到了丰厚的月津贴”。按照他哥哥后来回忆里的说法,茨威格每年可以从父母工厂的利润里拿到总计两万克朗。看到这里不由想到每月等待弟弟给他寄来生活费的梵高,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一个儿子从事家族企业或商业经营,另一个儿子可以专心从事文学艺术。

旅行、写作和收藏成了茨威格青年时代的日常。“在收藏领域,茨威格早就摸清了门道。他在柏林和巴黎小住期间结识了一批重要的文物收藏家。每次到访,他都向这批人打听新藏品的情况。他当时觅得的头号珍品是歌德的《五月之歌》誊清稿。茨威格把这首以‘小麦和谷子之间’开头的手稿装框挂在屋里一个醒目的位置。”看到这段叙述我就不由想到茨威格的小说《看不见的收藏》和《旧书商门德尔》等,尤其是《看不见的收藏》。最初知道这个短篇小说,还是在1980年前后的中学暑假里,从收音机里的广播小说里,听到了这篇《看不见的收藏》,当时还不知道茨威格之名。又过了几年,在书店里遇到了这部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茨威格小说集》(1982年6月初版),那也是我阅读茨威格小说的开始。

青年时期的茨威格的日常环境与他后来的流亡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从《茨威格传》里可见一斑:茨威格在维也纳租住的公寓,墙边全是书柜,每个房间都放着成排书架;视线所及,全是书、纸、报刊和藏品。除了丰富的藏书,他还有大量的拍卖目录和古董手稿图册。客厅墙上挂着歌德和布莱尔的珍贵作品。舒适的红色皮沙发供客人闲坐喝咖啡,边抽雪茄边聊天。天暖时,也可以在阳台上聊。若要和客人长谈,茨威格往往是去餐馆或咖啡馆,因为家里最多只能供应咖啡、茶和简单的冷食。“由于地方不够,本来就很小的厨房被改作书房兼文档室。多年来,这里的负责人不是厨师,而是秘书玛蒂尔德·曼德尔。曼德尔也帮作家齐格弗里德·特雷比奇打字并整理文稿……虽然有打字机,但是私信和给重要作家的信,茨威格还是亲笔写……”

茨威格通常午餐时出门,因为他的哥哥和父母也都在维也纳,所以他们几乎每天都在父母家里聚餐。茨威格满30岁时,他请求父亲把从家族资产中每月付给他的津贴改成一次性给他一笔钱,由他自己掌管。茨威格父亲和茨威格母亲的一位当银行行长的表弟商量后,给了茨威格四十万克朗。也因此茨威格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就像他在回忆录《昨日的世界》里所描述的那样。如果没有希特勒在纳粹德国的掌权和二战的爆发,茨威格也不会踏上流亡之路。

1940年茨威格夫妇离开英国流亡南美时,将一份手稿包好,上面用英文写着寄给出版者。并注明这是第三稿,茨威格已校阅完毕。这份手稿就是茨威格写作多年的《巴尔扎克传》——“几乎没有其他文豪像这位逝于1850年的小说家那样让茨威格强烈且长期地着迷”。之前,为了给巴尔扎克写传,茨威格的一位重要谈话伙伴就是雕塑家罗丹。罗丹接受法国作家协会委托,创作一座巴尔扎克大型雕像。他花了七年时间创作这座雕像,阅读了大量与巴尔扎克相关的书籍资料,采访了与巴尔扎克有过私交的人,他甚至还定制了巴尔扎克的家居服,让模特穿上,比对着巴尔扎克的肖像画。但是,罗丹的这座巴尔扎克雕像最终却未达到法国作家协会的期望,被拒收了。

不过,茨威格却从罗丹创作巴尔扎克雕像的过程中领悟到了很多。譬如他在《昨日的世界》里描述了他当年在罗丹工作室里的一次经历——那天茨威格和罗丹共进午餐后,罗丹带他参观自己的雕塑工作室,目睹罗丹面对自己作品修改时的忘我状态,茨威格说:“在那一刻,我悟到了所有伟大艺术甚至是每项尘世成就的永恒秘密:专注,全部力量和感官的集聚,物我两忘。我学到了让我受用一生的东西。”

当茨威格最终踏上流亡之船,身边是精简过的行囊,而那份《巴尔扎克传》的手稿却被仔细包好,准备寄往出版社。这份他倾注多年心血、反复校阅的厚厚纸页,或许正是他所有收藏活动最深刻的注脚。他毕生痴迷于收集他人创作的手迹,最终,他自己也成为了这样一份手稿的作者——那些在稿纸上修改增删的笔迹,记录着思维的轨迹与时间的重量。他曾从罗丹塑造巴尔扎克像的七年专注里,领悟到“全部力量和感官的集聚”;而他自己的收藏与写作,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集聚?将消散的灵感、易逝的交往、时代的氛围,努力聚拢、封装,试图赋予其形状,使其得以幸存。这份最后的、即将寄出的手稿,既是一件藏品,也是一次绝望的投递——从一个正在沉没的世界,投向未知的彼岸。它承载的,远不止一个小说家的生平,更是一个收藏家对他所珍爱的整个“昨日的世界”,所做的最隆重的一次归档与告别。

责任编辑:车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