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于人”:基本规律和改革逻辑
思享+ | 2025-03-05 15:55:06
鲍文涵
国家发展改革委社会司人力资源开发处副处长、三级调研员。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进一步明确,教育、科技、人才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基础性、战略性支撑,并把在发展中保障和改善民生作为中国式现代化的重大任务。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投资于人”的改革取向更加明显。当前和今后一段时期,加快我国人力资本结构梯度升级,推进“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高效协同、系统集成,是应对重大风险挑战、赢得战略主动的重要基础和关键举措。宜站在战略和全局的高度充分认识“投资于人”的重大意义,实施新时代人力资本倍增战略,把“投资于人”作为更加鲜明的改革取向,以人力资本大跨越解决我国经济长期性、结构性、周期性问题,带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更好支撑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
一、人力资本投资是影响大国崛起的关键变量,具有四方面基本规律
先导律:当前人力资本结构决定未来经济增长。经济体由低收入阶段向高收入阶段演进,都会经历人力资本结构的梯度升级,且一般要早于国民收入的跃升。跻身高收入国家行列,都会提前经历15年左右高等教育人口占比持续提升的过程,被称为“15年跃升现象”。东南亚、拉美等没有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国家,共同点都是始终没有形成高层次劳动者主导的人力资本结构,陷入了“低人力资本—低效率改进—低消费结构—低产业结构”的泥潭。
协同律:“投资于人”和“投资于物”高效协同、系统集成,才能实现社会效益最大化。美国历史上有三次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浪潮,每一次都与高等教育提质升级紧密相关,二者共同促成美国经济的三次大繁荣。比如,第一次是在19世纪中后期,美国建立了现代铁路网,带动煤炭、钢铁和机械制造业发展,急需大批工农业实用型人才。1862年美国颁布《赠地法案》,此后40年间美国诞生了数百所大学,麻省理工、康奈尔、加州伯克利、威斯康星等几十所知名高校都在这个时期建立,这成为19世纪末美国超越英国、成为世界霸主的重要“密码”。反观当今的美国,虽然高等教育发达,高层次人才储备丰富,但是基础设施大多建成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存在明显的实物投资不足的问题,拖累了经济增长。
对冲律:人力资本投资是熨平经济波动、开展宏观经济调控的重要工具。人力资本投资通过当期调整、错期储备、跨期释放,可以有效发挥逆周期和跨周期调节作用。我国高等教育史有4次大幅扩招,都与外部冲击紧密相关。例如,为了应对亚洲金融危机冲击,1999年我国拉开了高校扩招的序幕,7年时间高等教育在校生人数增长了3.6倍,不仅应对了危机冲击,也加速推动高等教育普及化。加大人力资本投资,也是美国历届政府应对经济危机的重要工具之一。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美国政府修建了近70%的新校舍。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美国政府加大社区学院支持力度,安排失业者在社区学院接受培训,既充当了当期失业“缓冲器”,也充实了下一轮经济复苏的劳动力“蓄水池”。
回报律:人力资本投资回报持久且稳定,对中低收入群体的投入回报更高。在居民家庭支出中,收入越高的群体,人力资本支出占家庭收入的比重越大。因此,政府对中低收入群体的人力资本投资边际收益更大、效果更好。近年来,加大中低收入群体投入日益成为各国政策焦点。美国拜登政府推动出台《重建更好未来法案》,特别强调托育、教育、家庭等方面的投入,旨在改善收入分配结构、重建中产阶级。日本岸田政府上台伊始,计划从教育、住房、收入分配等领域着手,推动重建中产阶级。英国政府“升级计划”,欧盟推动“欧盟下一代”复兴计划,都是聚焦中低收入群体。各国逐步都认识到:加强对中低收入群体的人力资本投入,既有利于缓和国内矛盾,有利于激发消费、扩大内需,具有经济和社会双重效益。

二、我国人力资本结构梯度升级面临“惊险一跃”,亟需从战略高度认识和把握“投资于人”
人力资本结构中低端主导,“破局升维”动能不足。根据七普数据,我国仅有44%的劳动者上过高中,仅有24%的劳动者接受过高等教育,二者占比约为发达国家的一半水平。同时,我国每年高考高职专科招生多,普通本科尤其是高水平研究型大学招生少。高层次人力资本增量不足,“牵引力”偏弱,我国人力资本结构向高端跃升还面临“惊险一跃”。
看结构:“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结构失调、协同不够。根据世界银行数据,美国、欧洲、日本、加拿大固定资产投资占比为25%左右,我国是唯一投资率超过40%的大中型经济体。每当面临增长压力,部分地区习惯于搞投资拉动、“为建而建”、盲目上马大项目,经常出现“建成即闲置”,导致巨大浪费,加剧债务风险。在此背景下,我国固定资产投资与人力资本投资之间产生了巨大的转换腾挪空间,亟需优化结构,提高边际投资效益。
看地位:“投资于人”没有经常性纳入宏观经济政策“工具箱”。在我国宏观政策工具箱中,降息、降准、放贷、人民币贬值、扩大财政支出、央行公开市场操作是常用的6种工具,共同点是短期工具,着眼于需求侧刺激。我国经济长期受益于要素驱动、投资拉动,经常忽视教育、健康、社会保障、收入分配等“投资于人”政策的宏观调控作用。比如,每当经济下行,各地经常通过短期政策,为部分面临“出清”的企业“续命”,虽然短期稳住了增长、就业和税收,但长期却不利于能者进、劣者汰,制约全要素生产率提升。若不补贴企业,通过提高社会保障水平、提供教育培训等方式补贴劳动者,既可以让企业卸掉包袱、轻装上阵,又可以更好兜住民生底线,让劳动者自由进出市场,为劳动者二次就业创业创造条件,让生产要素向效率更高的产业和企业集中,将提高全要素生产率,积蓄更加充足的发展后劲。
看效益:“投资于人”对新一轮产业革命的兜底效用尚未充分发挥。人工智能驱动的新一轮产业革命,“黑灯工厂”“无人车间”大量出现,每增长1个单位GDP,就业带动作用越来越小,增长与就业之间发生了“柔性脱钩”,收入分配向资本集中,劳动力所得占比进一步下降。一旦资本和劳动利益分配失衡加剧,历史上的“捣毁机器运动”可能重现,影响产业革命深入推进。劳动收入持续下降,也会导致产品和服务无人消费,阻滞生产、分配、流通、消费的经济循环,最终反噬经济增长。

三、实施新时代人力资本倍增战略,把“投资于人”作为更加鲜明的改革取向
加快形成高层次劳动者主导的人力资本结构。加强普通高中建设,提高高中教育普及程度,逐步实现普通高中“愿上尽上”。按照不低于高考报名人数增长速度,扩大高等教育学位供给,推进高等教育深度普及。优化本专科招生比,让更多人接受本科教育。扩大“双一流”高校在学规模,布局若干新型研究型大学、高水平中外合办大学,培养更多高层次人才,积蓄人力资本升级动能,把“惊险一跃”变为“稳稳一跃”。
加强“硬投资”和“软建设”系统集成。积极推进“两重”“两新”建设,把实物投资和人力资本投资结合起来,把项目建设和民生保障结合起来,把项目建设与配套改革结合起来。例如,在实施优质本科扩容工程中,既要改善高校办学条件,提高承载能力,也要优化教育经费支出结构,提高本科生均拨款。又如,在“两重”建设人口高质量发展相关任务中,可研究推动“补砖头”和“补人头”同向发力、形成合力。同时,优化政府支出结构,提升教育、健康、社保等支出占国家财政总支出和GDP的比重,推动劳动者报酬占GDP比重从目前40%多逐步提高到60%以上。
更好发挥“投资于人”宏观调控作用。灵活调整高等教育招生规模,探索建立家庭教育储蓄制度,为低收入家庭的子女教育储蓄进行免税和利息补贴。避免全民无差别“发钱”,以基本养老、基本医疗和鼓励生育为重点,为特定群体发放现金补贴,进一步稳预期、扩内需、惠民生。比如,城乡居民医疗保险居民个人缴费400元/年,目前约9.6亿人参保。若加大城乡基本医疗保险补贴力度,每年需增加财政支出约3800亿元,占GDP的0.3%,覆盖面接近10亿人,有望创造继“废除农业税”、脱贫攻坚后的第三次重大民生政策红利。推动社会救助、失业救济与财政货币政策相互衔接配套,卸掉企业多余的“包袱”,促进要素自由流动,探索“经济问题社会解决”有效路径。
完善支撑产业革命的人力资本赋能和兜底政策。开展大规模职业技能培训,建立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终身教育体系,帮助劳动者提高劳动技能,更好适应人工智能时代就业需求。健全灵活就业人员、农民工、新就业形态人员社保制度,扩大失业、工伤、生育保险覆盖面,全面取消在就业地参保户籍限制,完善社保关系转移接续政策。研究避免资本和劳动收益过度失衡的政策措施,更好支撑新一轮产业革命行稳致远。
(来源:《中国人力资源开发》杂志)
责任编辑:张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