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鹿》创作谈:回归童年的写作
大众新闻 2025-08-05 10:18:23原创
台风“韦帕”过境,我住的镇子正好在10级风圈边缘。开窗,便听到大自然的“悲”音,雨师风伯、虎狼鬼神。我相信有龙,从海上一路呼啸到陆地,一个屈伸便是上下几千米。
台风天,写作天。
今年7月份新出版的小说《花生鹿》已经在当当和京东上架了。这是我从一线城市搬到乡镇居住之后写的第一本小说。在镇上闲居,每日最期待黄昏散步。少年时我跟着父亲养成了晚饭后散步的习惯。出家门步行10分钟,便是旷地。天是圆的,西边大朵的橙红色云堡,渐渐塌下去,又挤成一线,搭上东边的蓝紫色流云,连成一个云环。曾看过一部电影,一名士兵夯实雪堆,随后掏出雪洞过夜。我总觉得,那云堡也能掏出洞,能安睡。
而大城市核心区的天空是几何形状的。黄昏的心境本在于——这一天的工作结束了,而夜晚还远着呢。可满街噼叭喧闹,黄昏也被安排上了任务。新居地神奇在于,往西一公里,是商圈和酒店;往东,却是大片的鱼塘、苗圃、田地。别处叫河的,这里叫水道,小榄水道、鸡鸦水道,最终汇入横门水道归了大海。离海不过20公里,云被水汽滋养着,茁壮喜人。两次呼吸之间,云便不相同。可它们却神奇地勾连了我的童年和故乡。
《花生鹿》是在这样的心境中写完的。

“花生鹿”是一只画出来的小鹿。它的“创作者”嗦嗦和啦啦只是三年级的孩子,画漫画时绘错了它和猎人的比例,以至于它只有三粒花生米大。嗦嗦是简谱中的“55”,男孩;啦啦自然就是“66”,女孩。他们是双胞胎,前后只差一个音阶。他们在故事里还为小鹿设置了一个困境:猎人抓住了它,想用它骗出来鹿妈妈。它本能想喊,可妈妈会因此走向死亡。幸好画纸裂开一条缝,它从画上逃了出来,跑到嗦嗦、啦啦的现实生活里。这么一只小小鹿,却干了几件了不得的事:把嗦嗦啦啦引入自然中;让不靠谱的一家人重新认识彼此;帮助嗦嗦、啦啦的妈妈完成一项关于民间传说的“学术课题”。
一米自然
我为嗦嗦、啦啦设置了理想的童年成长环境:长白山脉轻轻舔进平原的地方,有座小镇。他们家的小院紧靠山林,风会带来山里面四季轮转的消息。春天院子里的棠李子花开得泼辣;夏天到了晚上8、9点太阳还徘徊着不肯落下,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好长;秋天院里铺满红的黄的落叶,妈妈在窗前挂上蒜头辫子和红辣椒;冬天屋檐上铺着两拃厚的雪,院子里印满各种动物的足印。爸爸在一座筹建中的野生动物园工作,嗦嗦啦啦一直以为他是饲养员。附近农户家的猫猫狗狗都不喜欢爸爸。有时他在乡道上被一群狗狂叫着追赶,因为当天他和狐狸、黄鼠狼亲密接触过;有时猫狗见了他都夹着尾巴绕着走,因为他摸过老虎粪,还故意没洗手。孩子们后来才发现,爸爸是这所动物园的设计者之一,他想强调动物园的“自然教育”功能,让人们在这里最大限度地和自然融为一体。
当然这只是我自童年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幻梦。现在的城市人,即便假期出游进了长白山,拥抱的也不是自然,而是空气中浓郁的“人味”。因此,我认为寄情山水,不如实际一点,寻找自己的“一米自然”。
小时候,随姐姐们上学,有一条路线经过一块旷地。走着走着,我便不见了,别人呼喊也听不到回音。我被找到时,正坐在土地上,双腿圈住一棵草。那草开小拇指甲盖大的紫花,种荚纺锤形,还拖个长针尾巴。我们管它叫“表”,因那种荚可以分成六瓣,每瓣都有一端坚硬尖锐,扎到衣服上,尾巴便弹簧般卷起来。我们说,卷几圈,就是几点。因写《花生鹿》,学生物的姐姐帮我查了,方知学名叫“牻牛儿苗”,那“弹簧”原是助力种子扎进土里的。不过查是查了,最终小说中没有出现这种植物,只当是解决童年时留给自己的一个谜吧。
那株草是我在那年春天见到的第一株开花的牻牛儿苗,我还小,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法用语言表达,却变成了古怪的仪式。我嚼一棵酸浆草,吐出绿色的渣滓,整整齐齐围着它画了一个圆。
这是我的第一个“一米自然”。一平米的草地足以成为人与自然连接的“坛城”。我把无数发现深藏于心:狗尾草也会开花,每一根毛下都藏着半粒小米大的粉红色花;巴根草和蚯蚓一样,越切越多;捏住扁担(学名中华剑角蝗)的后腿,它会一弓一弓叩头乞怜。
《花生鹿》里面,小鹿把嗦嗦、啦啦带入山林中。如果它能跳起一米高的话,它就给嗦嗦、啦啦圈起来纵向的“一米自然”。两个孩子不得不随着它蹲下、伏地、起身,细细体察,便会发现从地面到头顶,每一层的空气都有不一样的味道,能见识到蚂蚁、蝴蝶蜜蜂、熊、松鼠的森林各是什么样。

一个孩子还会想方设法,把自然带到家中,给它一丁点的领地。小时候,这领地是院子里的一块小花圃。我种过指甲花、死不了、夜来香、万寿菊、花生和向日葵。向日葵籽都被老鼠吃了,磕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标准地分成两半,没有残破或断裂的。我始终没有留意到花生的小黄花几时扎入土里的,可秋天爸爸挖起来时,根上居然已经结了一大秃噜。万寿菊苦香苦香,有时我会把它和臭混淆。夜来香的种子像地雷,死不了的种子比圆珠笔尖还小,指甲花的种荚裂开后会形成标准的数字6的形状。那时听刘兰芳的《杨家将》,听到杨六郎被奸人算计,毁了形貌,哑了声音,拦住寇老西的轿子,却无法表明身份,只会在地上写“六”。我就一颗颗丢那些“6”。很久后,才意识到,杨家将的时期没有阿拉伯数字。我还上过当,以1元巨款在街头买下“牡丹”种子,最终什么都没有发出来。
忘了上几年级时,春天我早早播下种子。一天中午放学,却见小花圃里和着水泥。家里要盖小厨房,在工人看来,那用砖沿着边的小花圃,就是现成的水泥池子。
小说中的嗦嗦、啦啦面对满坡的野花,不需再种什么了。我让他们更现代一点,在冰箱里布置出一方冬林,给小鹿搭建安全冒险的场所。而他们的心是“野”的,这更重要。
不靠谱的一家人
嗦嗦啦啦一家人,没有一个靠谱的。妈妈是大学“青椒”,教不了小学一年级;爸爸是动物园的设计者,反被附近猫狗嫌弃;嗦嗦是哥哥,却总是被妹妹嫌弃。他俩连彼此的名字都不认认真真喊。反正,这世界上能发出“嗦嗦”和“啦啦”声音的东西有好多呢。
妈妈教错孩子笔画的故事,是我从一位出租车司机那里听来的。我逮着机会就和别人聊天。有一天夜晚,从永庆坊出来,打车回学校,司机听到目的地是211高校,很自豪地说:我儿子上的是武汉大学,985。他更加自豪地说:我可没有教过他,都是他自己学的。别得意,恐怕你也教不了小学一年级语文。你说说看,“手”字笔画是什么?我说:“撇、横、横、竖钩”。他说:“错!我就是这样教的,回来后作业上好大一个差差哟。从此我再也没有辅导过他作业。”
我百度,才知“手”字最后一划是“竖弯钩”。当时庆幸没有亮出自己汉语言文学专业背景,以免同时毁掉两所一流高校中一流学科的名声。
《花生鹿》延续了《养月亮的小孩》中家人共情、和解的主题。
我从家人身上得到过很多爱,但直到前几年父母都过世之后,才体会到爱的力量。那时我开始每日冥想,先回想自己获得爱的体验,再将这份爱的感觉推想观照给自己所爱的人;随后,给距离较远,无爱无憎者;最后,给自己憎怨的人。前几天读《从观念到艺术——在中国文化中发现慈悲》,才知道这个方法是从鸠摩罗什译《坐禅三味经》中“慈心三味”之“三段观想法”中化出来的。
我所回想的爱的体验,总是来自父母。我整个小学阶段不敢一个人过马路,妈妈拉着我,一路小跑,念叨着“快着点”。妈妈给我买了“糖稀”,那东西,就是用两根小棍挑着的一坨稠呼呼麦芽糖浆,越缠越稠,不缠会掉。她这么大人了,怕别人笑,趁没人时偷偷缠两下,好歹带回了家。高中时,我一度以为自己“见了鬼”,因为半夜台灯会自动亮起。后来才发现,爸爸每天晚上都把我房间里的台灯拧到最小亮度,这样我下了夜自习回家,进房间时不至于漆黑一片。没想到,那时电压不稳,我10点到家,电压低,台灯不亮;到了夜半,电压高,它就亮了。
可是当时,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总想攫取更多,做任何事之前,先假设父母不同意,预先编好“叛逆少女”与“霸道父母”的剧本。我最大的叛逆——高考前写小说——暴露后,父亲的处理方式居然是替我抄写一遍。我才知道,原来好多事,说了,就能解决。

嗦嗦啦啦一家人,每人心中都藏着一个小秘密。俩孩子画的小鹿活了,不知所措,向妈妈求助。妈妈教创意写作,把孩子们说的“角色活了”,理解成“角色栩栩如生”,告诉他们:“如果你觉得别人不相信你的故事,那就不要讲。因为,任何一个故事刚开头的时候,生命都很弱小。一旦有人说‘我不相信’,你退缩了,故事可能就死了。”嗦嗦啦啦为此把花生鹿的秘密深藏心中,仅凭三年级的知识储备和能力,就想把一只小小鹿教成能和猎人抗衡,能救鹿妈妈的大小鹿。
爸爸呢,曾亲眼目睹自己孩子画的猎人从纸上走下来,还强迫自己给它上了个色。可他总想:我是一个成熟、理性、受过科学教育的成人,童话怎么可能介入我的世界?说出去别人还不以为我疯了?
妈妈呢,一直教人编故事,可是,当想象走进现实,她从抓娃娃机里抓回了“失踪”的小鹿,却只会用“人工智能”去解释,还害怕孩子们会破坏他们自己创造的奇迹。
哦,家庭成员中必须还有小鹿,它太想做英雄了,因此给自己编了一个“自我牺牲”的剧本,却把别人拖入困境。
人均一个小秘密。不过,有秘密也不是坏事。至少交流起来,比较有意思,对吧。
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是民间故事的标准开头。
最早给我讲“很久很久以前……”的,是邻居家的臧三哥。后邻臧大爷家有三个儿子,我家四个女儿;他家想要女儿,我家想要儿子。他家把我当亲女儿,宠得无法无天。我去臧大爷家,直接开橱子找糖吃。他家公鸡扑过我,第二天就被杀了吃肉。不过因那只鸡是为我死的,我做了怪梦,像萧红《呼兰河传》中“小团圆媳妇”那一节写的一样,以为自己身体中住了一只鸡的灵魂。
臧三哥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读同济大学土木工程系。每年暑假回家,他给我二姐带油印本的《统计歌声》,给我和我三姐及一群小朋友讲故事,包括《威尼斯商人》等经典作品,和无数民间故事。有一个类似“田螺姑娘”的故事,说那憨厚的小伙子娶了田螺姑娘后,每天都不想下地干活,田螺姑娘就把自己的画像放在地头,引他一路耕作而去。
不知为何这细节我记了几十年。渐渐地,读了类似的故事。1958年有部神话爱情电影《画中人》,我应当是小学时在县城剧院里看的。总记得有个镜头:青年拿着绘有他心爱姑娘的画卷穿越集市,可别人看来,却是他肩着那姑娘招摇而行。但前段时间重看电影,却找不到这一镜头了。不过另一段落,也许是我忘了,却留在潜意识中的:姑娘被奸人所迫,跳崖,神仙婆婆扔出空白画卷接住她,她也因此变成了画像。也许是它影响了我在《花生鹿》中的一个细节:小鹿扬起一片白色花瓣,随后自己变身为画作附着其上,随风飘荡。

画中物复活的故事,当然还有《聊斋志异》中的画马,那故事还就发生在我的家乡山东临清。“临清崔生,家窭贫。围垣不修。每晨起,辄见一马卧露草间,黑质白章;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断者。”那马是赵子昂画中的妖,尾巴被香火所烧,直接使崔生步入小康。人和画互相转换,仿佛在艺术中有了另一处居所。这太让我着迷了。
民间故事、评书、话本小说,这些“俗文学”是长在我的骨血中的。小学时听刘兰芳、袁阔成的评书,每天晚上都要干一件自以为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假设自己也在那个故事世界中。有时为自己发展出半独立的一条情节线,有时改变小情节,但最终又回到当天结束时的情节点,以免和第二天的章回接不上。现在的“同人文”,那时我已经孤独地、秘密地、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地在脑子里编了很多。
《花生鹿》深受长白山区的民间故事影响。很多故事小时候听过,这次为了写《花生鹿》,又温习了一遍。嗦嗦啦啦为什么要画猎人和小鹿的故事呢?是因为妈妈给他们俩讲过一个北山猎人的故事,但是只讲了开头,没有发展和结尾。妈妈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呢?因为他们遇到了和民间故事中非常相像的困境——甚至可以说是一场灾难。灾难只影响了嗦嗦啦啦嘛?妈妈呢?妈妈当然不会忘记,不过,她用了另一种方式化解:申请课题!怎么给今天的孩子讲民间故事!
阳光下没有新故事,不过总有新的讲法。我曾把臧三哥给我讲的故事遍遍复述,但每一次恐怕都不是复述,而是改写。
《花生鹿》和我之前的《养月亮的小孩》不是一种风格的,没那么哲理化。和《水神的孩子》也不同,那本里面有我最深切的痛,比如说拿“水之力”换世俗能力,是我干过的最蠢的事情。《花生鹿》很好玩,轻松幽默,但是并不“白”,读完,心里应当是很明亮的。
我写这篇文章的几小时内,“卡帕”在广东台山登陆,又在阳江海陵岛再次登陆,不过强度已逐步减弱。风很大,没什么雨。我家鱼池上方入驻的两只蜘蛛,早早就把网吃进肚子,躲在假山上休息。希望明早又能看到八卦蛛网,亮晶晶。
(文/李学武)
责任编辑:师文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