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大地的中秋记忆

又是一年中秋至，天心月圆，人间盼圆。当清辉漫过齐鲁大地，便串联起密州的词、济南的泉、胶东的海，将文人的乡愁、市井的民俗与当代的传承，酿成独属于山东的中秋记忆。这份记忆，藏在苏轼“明月几时有” 的叩问里，浸在趵突泉 “月映寒泉” 的景致中，也融在胶东百姓 “设酒玩月” 的团圆里。

北宋熙宁七年，苏轼调任密州知州，这片齐鲁沃土自此成了他中秋情怀的重要寄托地，也孕育出那篇脍炙人口的千古佳作。熙宁九年中秋夜，密州超然台上月色正好，苏轼 “欢饮达旦，大醉”，挥笔写下《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词题中 “兼怀子由” 四字，道尽他的心事，彼时弟弟苏辙任职济南，兄弟二人虽同处山东，却因政务繁忙未能团聚，这份遗憾成了词作最动人的情感底色。“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声叩问里，既有对宇宙的好奇，更藏着对亲人的思念；“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的描写，亦是宋代密州城的真实写照：朱漆楼阁错落排布，绮丽窗牖映着月色，月光转过楼宇、轻洒窗台，照亮了辗转难眠的诗人。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的祝愿，因“同在山东” 更显真挚 —— 密州与济南相距三百余里，兄弟二人虽不能相见，却能共享同一轮齐鲁中秋月，这份 “千里共月” 的默契，让团圆的期盼有了具体的地域温度。

济南的中秋月，总与泉水相依。元代张养浩归隐济南时，曾在中秋夜登楼望泉，写下《折桂令・中秋》：“一轮飞镜谁磨？照彻乾坤，印透山河。玉露泠泠，洗秋空银汉无波”。词中以 “飞镜” 喻月，用 “玉露” 点出秋意，而那 “印透山河” 的月光落在趵突泉水间，便成了济南人熟知的 “月映寒泉” 景致，当月光穿透泉水，碎成满池银辉，既有诗词的空灵，又有泉水的灵动。清代诗人吴伟业途经济南时，也为这轮明月驻足，写下《木兰花慢・过济南中秋咏月》：“冰轮谁碾就，千尺起，啸台东”。“冰轮” 状写圆月的皎洁，“啸台”是济南知名的名士遗迹，月光之下，仿佛能听见泉边鹤鸣掠过夜空，为中秋添了几分雅韵。

文人笔下的月，也照进了济南的市井民俗。从明代起，济南百姓便有“祭月” 传统：中秋夜洒扫庭院，以月饼、石榴、西瓜作为供品 —— 西瓜 “圆、红、多籽”，寓意团圆红火，正如童谣所唱 “八月十五月儿圆，西瓜月饼供神前”。更特别的是“兔子王” 祭拜：相传月宫玉兔衔着药饼飞入济南七十二泉，治愈了当地疫病，此后中秋时节，家家户户都会供奉泥塑兔子王，那 “朱袍绿裙、手持药杵” 的形象，成了泉城中秋独有的平安符号。老舍在《四世同堂》中曾称其为“兔儿中黄天霸”，足见这一民俗在百姓心中的分量。如今的济南，每到中秋还会复原 “拜月大典”：执事者身着明代深衣，在 “赏月亭” 诵读《祭月文》，游人可亲手制作兔子王泥塑，在泉边吟诵张养浩、吴伟业的中秋词作，让泉与月的故事在当代继续流传。

在山东曲阜，孔府素来重视中秋节，据《衍圣公府见闻》记载，八月十五中秋节是大节，《孔府档案》与孔氏后人的回忆，共同勾勒出其“高台设供、荐献时鲜、诵读祭文” 的传统规制。如今，这一仪式在尼山圣境等场所以复原展演的形式重现，执事者依照传统礼制布设供案、诵读祝文，游客可亲身参与拜月祈福，让“月满中天，家国安宁” 的古老祈愿在当代延续。

而胶东的中秋月，带着海风的温润。这里没有文人笔下繁复的词章，却有着最质朴的团圆烟火气。清代《即墨县志》《胶州志》中，详细记载了胶东的中秋习俗：中秋当天，士大夫家庭会制作月饼，用于“献先祀、馈亲戚”；寻常百姓则会 “设酒果玩月”，共度良宵；老农们还会观察月色阴晴，以此 “卜来春元夜雨雪”，将中秋月与农事祈愿紧紧相连。食物里也藏着胶东中秋的意趣：中午蒸制团圆饽饽、包子，即墨特色美食“麦箭” 则以煎饼卷馅蒸熟，外形如箭，寓意 “射月祈福”。一家人围坐月下分享这些吃食，便是最实在的团圆。

从密州到济南，从胶东到曲阜，齐鲁大地的中秋月，始终牵绊着这片土地的过往与当下：它照过苏轼落笔的纸笺，映过济南百姓供月的案几，也温暖过胶东人家团圆的餐桌。无论在哪里，中秋的核心从未改变，那就是对团圆的守望、对美好的期盼。当又一年中秋月升起，齐鲁大地上，诗词仍在被吟诵，民俗仍在被践行，这份藏在月光里的记忆，会继续流传下去，成为山东人最珍贵的文化底色。

（大众新闻记者 鲍福玉 实习生 杨杰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