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莒文化特展,揭开东夷古国的历史面纱
人文 | 2026-01-06 09:26:45 原创
张九龙来源:大众新闻
新年之际,“端端雍雍 闻于夏东——莒文化特展”在山东博物馆揭开面纱,展览由山东博物馆、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山东大学联合主办,上海博物馆、首都博物馆及省内部分市、县级博物馆,共15家文博机构协办,汇聚陶器、玉器、青铜器等240余件(套)历史文物。特展分为“寻莒溯源”“礼乐华章”“交流融合”三大板块,昔日沉睡在地下的文物,褪去历史尘埃,诉说东夷故地的辉煌过往,解码齐鲁文化多元共生的基因,印证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的壮阔格局。
莒文化特展展厅 (摄影:阮浩)
寻莒溯源:东夷根脉与夷夏交融
1975年,莒地老龙腰春秋莒国大墓出土了一套编钟,铭文中有“端端雍雍 闻于夏东”。这是莒国强盛、声震东方的记载,也是本次特展名字的来源。
“寻莒溯源”板块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莒文化并非凭空而起,而是植根海岱地区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岳石文化的完整脉络。这份深厚的东夷文化基因,为其奠定了精神底色。
大汶口文化中晚期,莒县陵阳河遗址已崛起为大型中心聚落。精美的陶器线条流畅,玉器与骨牙器雕琢精巧,见证着东夷先民精湛的手工技艺,承载着他们原始的审美追求。龙山文化时期,日照两城镇、尧王城等巨型中心城址的出现,将东夷文化推向新高度。蛋壳黑陶薄如蝉翼、透光见影,玉圭庄重规整、纹饰简洁,这些工艺与审美特质,在后来的莒文化中得到传承与延续。
商王朝势力东渐,为莒文化形成注入了多元因子。商王朝与东夷之间既有征战的硝烟,又有文化的深度交融。展区内一件商代晚期的陶鬲,便是融合的例证。它的形制承袭东夷传统风格,纹饰中却融入了商文化的饕餮纹元素,边缘的线条柔化了商式纹饰的凌厉感,让两种文化实现了和谐共存。这种融合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吸纳外来因素,为莒文化的多元特质埋下了伏笔。
西周分封诸侯的政治格局,彻底改写了海岱地区的文化版图。莒国受封之后,虽一度依附周王朝,却始终坚守东夷文化根脉,又积极吸收周礼规制,逐渐形成了“以周礼为主体,兼具地方特征”的独特文化面貌。西周早期,莒人曾参与东夷部族的联合叛乱,遭到周王朝的镇压。西周晚期,莒国从今胶州境内迁至莒县,凭借远离周王朝权力中心的区位优势,势力逐渐发展壮大。沂源西鱼台、日照崮河崖等遗址的考古发现表明,至迟在西周晚期至春秋初期,以莒国为中心的莒文化已基本形成。
莒文化直观体现在墓葬中。与齐文化、鲁文化的墓葬形制不同,莒文化墓葬多采用“环城而葬”的布局,大型墓葬规模宏大,尽显诸侯气派,小型墓葬则排列规整,秩序井然,葬俗上则保留了东夷旧俗。
特展中,“筥(莒)小子簋”从上海博物馆远道而来。这件青铜簋侈口造型,兽首双耳栩栩如生,上腹饰变形兽面纹,圈足饰变形龙纹,器内底铸有25字铭文,记载了“筥(莒)小子”为铸造此簋的史实。从整体形制到核心纹饰,这件簋承袭了周文化的礼制规范,但在纹饰的细节处理与铸造工艺上,又融入了地方特色。
“莒仲子平”铜纽钟
礼乐华章:礼制重构与莒式创新
“礼乐华章”板块,则将莒文化的繁荣景象徐徐铺展。春秋时期,莒国在齐、鲁、吴、楚等大国之间周旋,通过征伐与会盟不断扩张疆域,成为名副其实的“东夷之雄”。而这强盛,在礼乐制度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礼乐华章”板块的文物诉说着莒人对周礼的择取与重构,彰显着莒式礼乐风格。
青铜礼器是先秦贵族身份与地位的核心象征。展区中的一组春秋时期的窃曲纹平盖铜鼎与铜鬲,堪称莒式礼制的代表。窃曲纹平盖铜鼎通高28.5厘米,方唇折沿,三蹄形足稳健有力,立耳外撇,平盖上饰一周窃曲纹,足根雕刻着精美的兽面纹,双目凸出,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与之搭配的窃曲纹平盖铜鬲,通高25.5厘米,圆唇短颈,盖面与肩部同样饰有窃曲纹。
与中原地区“大小相次”的列鼎制度不同,莒文化高等级墓葬中的鼎与鬲常常成组出现,形制相同且普遍带盖。这种组合方式,既遵循了周礼“列鼎而食”的原则,又保留了东夷文化的传统习惯。莒地墓葬的礼器组合,铸造精良、搭配规整,俨然一副“我行我素”的诸侯气派。
除了鼎鬲组合,莒文化的礼器中不乏创新器型,本次展出的鼎形铜匜便是代表。这件出土于刘家店子墓地的春秋时期铜器,乍看形似铜鼎,却在一侧设有流口,将鼎的稳重与匜的流水功能结合,满足了“既要加热,又要倾倒”的实际需求。器物通体纹饰精美,腹部的窃曲纹与足根的兽面纹相互呼应,展示出高超的制作水平。
展区内一件仿照天然瓠瓜打造的瓠形铜壶,则将莒人的审美情趣显露无遗。这件山东博物馆藏的春秋时期铜壶,曲线流畅优美,颈部自然弯曲,把手恰好设在重心处,一提一倒毫不费力,做到了实用与颜值兼备。壶身通体无过多装饰,仅以简洁的线条勾勒出瓠瓜的天然形态,将亲近自然的趣味融入礼仪生活,可见,古人的浪漫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高级。
礼乐不分家,与精美礼器相伴的,是莒国发达的乐文化。展区内一组体量巨大的“莒仲子平”铜纽钟,无疑是“明星展品”,不少观众特意循着它的声名而来。这套春秋时期的编钟共九件,最大者通高26.9厘米,最小者仅13.6厘米,1975年出土于莒南大店,现藏于山东博物馆。编钟形制相同且大小依次递减,长方形钮设计简洁大方,螺状枚排列规整,钲间篆带与舞顶皆饰蟠虺纹,两鼓面饰蟠螭纹,内填重环纹和麻点纹,纹饰繁缛精美。钟的正面钲间和两侧均铸有70字铭文,记载了“莒叔之仲子平”铸造此钟的史实。这套编钟音阶精准,音色清亮悠扬,是莒国国君田猎郊游时的专用娱乐乐器。
周朝礼乐的“官方范本”传到鲁东南后,似乎深受莒人喜爱。莒国贵族墓葬中普遍随葬礼乐器,种类与中原基本一致,但莒人喜欢在编钟上镌刻本国铭文,将东夷特色的鸟形图腾融入纹样,再搭配錞于这种发端于山东的乐器使用,完成了“二创”。
铜铺
交流融合:百川汇流,毋忘在莒
“交流融合”板块,将视角从莒国本身,拓展至更广阔的时空维度,展现了莒文化作为“东夷故地传承者、四方交融枢纽”的独特地位。莒文化生息山海之间,这片土地赋予了它坚守传统的韧性,也给予了它开放包容的胸怀。
展区内一组来自不同古国的文物,诉说着莒文化与周边诸侯国的密切联系。这些器物或是陪嫁品、或是助丧品、或是战利品,每一件都藏着一段文化交流的故事,印证着莒国与周边各国的频繁互动。
展厅里那些不起眼的玉人与铜饰件,则将文化融合推向了细节之处。玉人为人龙合体造型,青色玉料上饰卷云纹,形象奇异灵动,既保留了东夷玉文化的神秘色彩,又融入了中原龙图腾的威严。铜饰件以弧形青铜制成,外层包金,顶端铸象首形,器体填绿松石片,工艺精湛绝伦,既有着北方草原文化的豪放,又兼具中原鎏金技术的细腻。站在这些文物前,仿佛能看到来自不同地域的商人、使者、工匠穿梭莒国,带来了各自的文化与技艺,也向外传播着莒国的特色与风情。
战国中后期莒国灭亡,但莒文化并未消失,而是开启了融入齐鲁文化的漫长进程。展区内一组战国时期的文物,清晰地展现了这一过程:青铜礼器的形制逐渐向齐文化靠拢,变得更加厚重大气,仍保留着莒式纹饰的细腻细节;玉器的制作工艺借鉴了鲁国的技法,愈发精巧,却延续着东夷崇尚自然的雅趣。
关于莒文化,其实还有许多值得深度阐述之处。比如,作为周代列国都城中的佼佼者,莒国故城极具特色。在布局上,它采用外郭内城“回”字形相套的格局,内外城均为正南北方向,城墙呈直线分布,平面近方形,内城位于外城中部稍偏南,是“择中立宫”建制的典型代表。与鲁国曲阜故城、齐国临淄故城相比,莒国故城的方正布局与“回”字形结构独树一帜。
规模宏大、固若金汤是莒国故城的另一大特点。其外郭面积达25平方千米,是东周王城的2倍多,比齐临淄故城大近10平方千米,是鲁曲阜故城的2.5倍,为春秋战国时期规模最大的都城之一。城墙以夯土筑成,高约9米,宽达三四十米,这样的城防工事在当时堪称“金城汤池”。历史上,燕将乐毅率五国联军伐齐,攻克七十余城,唯独莒国故城与即墨久攻不下,印证了其防御的坚固。
战国晚期,莒国故城成为齐国城邑“城阳”;秦时隶属琅琊郡,设莒县治所;西汉孝文帝元年(前179年)置城阳国,朱虚侯刘章被封为城阳王,都城仍驻莒国故城,此后近200余年,这里一直是王都所在。历经魏晋南北朝至唐宋,莒国故城始终是区域政治、经济中心,至今仍是莒县县城的核心区域。对于这座城邑的考古和研究,未来可期。
说起莒文化,不得不提成语“毋忘在莒”,其典故源于春秋时期的齐桓公。当年,他曾避乱莒国,即位后渐生骄矜。重臣鲍叔牙酒宴间举杯谏言:“使公毋忘出奔,在于莒也。”此言令齐桓公警醒离席致谢,君臣共勉不忘困厄,终成霸业。时过境迁,这一成语增添了不忘根本的意蕴。“毋忘在莒”的勒石和名为“莒光楼”的建筑仍在金门岛上,构成了联结海峡两岸的文化纽带。
三千载风云激荡,东夷故地钟灵毓秀;六百年莒之沧桑,海岱之间文明璀璨。正如特展结束语所说,莒文化呈现了地方性文化以一种开放的姿态与四方对话的发展脉络,从器物的形制纹饰,到礼制的择取创新,无不体现着这种主动的吸纳与创造。这份文化遗产终被纳入更广阔的江河,如百川归海,共同沉淀为中华民族的深厚底蕴。莒文化蕴含的融合与创新之力,仍在这片土地上绵延传续。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责任编辑:吕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