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许晨《“草根于金明”》
山东报告文学 2026-01-20 10:19:31

草根者,普通人也。
草根一说源于植物名词,比喻处在社会底层的凡人小事,实则强调了平民百姓的朴实真诚和勇敢坚毅。比如人们时常这样讲:“他是一棵草根,却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一名成功的企业家。”“这部电影讲述了一个草根青年,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梦想的故事。”
有人讲“草根”之词产生于十九世纪美国寻金热流行期间:盛传有些山脉土壤表层、草根生长的地方就蕴藏黄金。还有人表示它直译自英文的grass roots,一般将一些民间组织看作是“草根阶层”。实际上,我国早已有了这种说法,历代诸多文人在著述中曾赞叹草根是一个国家的基石,是社会发展的根本力量。
笔者心目中的主人公于金明,是一位著名的防治癌症的专家学者。应该说,他的成就和名声与“草根”一词相去甚远,可是,他的微信名却赫然显示着——“草根于金明”!
前不久,我在山东省肿瘤医院深入采访、体验生活时,心切切前去看望造访正在出门诊、被数十名求医患者“包围”着连喝水功夫都没有的于金明院士。一时间,插不上嘴说话,直到已是中午十二点多了,助手催着去吃饭,他才稍稍喘了口气,与我互加微信另约时间畅谈。
我看着他的微信名——草根于金明,心弦不由地一颤,感到别有深意,情不自禁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这个名字是你自己起得吗?”
“是的,是我起的。”
“为什么叫草根呢?”
“说来话长,一是我来自农村的田间地头,二是欣赏小草的平凡和顽强,三是医疗要为广大的老百姓服务。好,咱们找个时间细谈吧。”
表面上看,“草根”与“院士”两个名称两种身份,似乎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亲爱的读者朋友,如果你深入了解了于金明院士的成长历程,以及融在血脉中的家国情怀,就会对他为自己取这样一个微信名释然并深深敬佩了……
一、农家子弟
1958年,那是一个激情迸发、热火朝天的年代,也是一个头脑发热、刮起“浮夸风”的年代。
这年1月,小金明降生在昌潍专区潍县西城关的后姚家坊村。按当时行政划分叫法,就是潍县西郊公社河西大队第八生产小队。于家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祖上凭着省吃俭用挣下了十几亩地,土改时划成了富裕中农,成分高了点,是坏事也是好事,随时提醒着于家年轻人谨慎行事。金明的父亲名叫于恩忠,一听就明白:长辈希望他做个本分忠厚人。不错,他没有辜负家人的希望,1950年抗美援朝时,积极报名参军入伍,复员回来分配到一家工厂做供销员。金明的母亲解秀芳则一直是家庭妇女,在农村务农。
那个年代,国民经济薄弱,为了控制城市人口,规定子女户口随母亲一方:就是说孩子一降生,就分成了城市人或农村人。城市户口有“粮本”,按月供应;农村户口只能跟着生产队,靠挣工分吃饭。自然,于金明的户口就落在了农村。加之父亲成天在外面忙碌,他从小跟着母亲在后姚家坊的田野上,如同一颗红高粱似的,迎着春风秋雨长起来了。
兄妹三人,他是老大,下边还有两个妹妹。父母给他取名叫“金明”,那是满心希望将来有个“金色的明天”。一家五口人,只有父亲微薄工资,还有老人需要赡养,因而于家生活还是很贫寒的。人小“鬼”大,金明还不到6岁就常上村小学里玩,看人家上课,他就站在门外面听,有时情不自禁跟着老师教课读出声来。一次,校长路过看见了,把他叫到一边问:“你这么小,能听懂吗?”
“能!我还能背哩!”
“嗬,那你喜欢上学吗?”
“喜欢,喜欢!”
“好,明天来吧,我准你上学了!”
热爱是最好的老师,加之他勤奋好学,语文算术在班上名列前茅,老师们都夸奖他聪明。但聪明顶不了学费,尽管当时的学费很低,只有一元钱,家境困难的于金明有时还是交不上。
没办法,他只能用一双小手,吭哧吭哧地给生产队干零活,然后让队长在学费减免书上盖上一个章。他拿着这张有“红戳”的纸,交给学校老师,才能免去那一块钱的学费。有一次,学校组织看电影,是当时从朝鲜引进的,片名叫《看不见的战线》,听说是抓特务的,很好看。学生票只需5分钱,同学们纷纷找家里要钱买票。
小金明也兴冲冲地跑回去,向妈妈说了特别想看电影的心愿。可是,就这5分钱,家里硬是拿不出来,妈妈掏遍了衣袋依然两手空空,只好红着脸去向邻居借。
那年月村民们都穷啊,邻居也为难。无奈之下,妈妈只好说:“咱不去看了,你向老师请假吧!”
“啊?”于金明心里十分失落,却懂事地点点头。为了孩提时的那份自尊,他含着眼泪向老师递了请假条,说自己感冒发烧,不能去看电影了。这是他一生中少有的说假话,记忆深刻。《看不见的战线》真是看不见了,可贫困就像错失的电影片名一样,有一道“看不见的阴影”,笼罩在他幼小的心灵里……
学习改变命运,成为心中的支柱。不管在小学还是中学,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回到家则拼命搂草喂猪、养兔子养鸡、上队里干活,希望依靠自己的努力多挣一些学费,给家里减轻些负担。
有一年秋天,于金明为了多挣点工分,早起跑去几公里远的市区,给生产队挑尿浇麦子。好面子的他不愿被熟人看见,总是天不亮就出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次,他挑着尿桶来到一个市委宿舍门口,等着人家起床后倒尿盆。突然看到迎面来了一位同班女同学,他赶快低下头,担心让人家认出来,丢人!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上大学靠推荐。对于成分较高、又没有关系的于金明来说,“推荐”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根本没有指望。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有头有脸”的子弟,甚至学习远不如自己的人,一个个被推荐进了大学门。他不甘心啊!
有一年,听说推荐上大学的名单又公布了,大榜张贴在潍坊市立医院墙上,他明明知道没有自己,可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那天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于金明步行十几里地,来到市立医院,仰着头将那些幸运的名字一一看过来、看过去。
哗啦啦,雨下大了,可他既没打伞,也没有雨衣,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雨地里。任凭雨水落进他的眼里,又流了出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大学啊,只能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吗?
不不,英国诗人雪莱说过: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不要忘了,他的故乡在“风筝都”,他是渴望放飞的人,只要心里有梦,总有一天会高高地飞翔。果然,在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到来之际,大学恢复正常招生,心中有梦脚下有根的于金明考入了昌潍医学院(山东第二医科大前身)……
二、肿瘤战士
时至1983年7月,25岁的于金明大学毕业了,分配到一家由济南工人疗养院改建不久的医院:山东省肿瘤防治研究院。
说是位于省城的医学科学院单位,实际上远在乘车也要跑上一两个小时、周边全是一片片庄稼地的西郊,业内人都戏称“西伯利亚”。与留在城里大医院的同学相比,犹如被“发配”,一起分来的有位女医生当场就哭了。
于金明虽然也有些失落,但从小养成的不怕吃苦不服输的性格,使他毫不在意环境艰苦和寂寞,一心扑在医疗事业上。当时的医院仅有二、三百张病床,大体分为三个科室:一内二外三放疗,学医的人大都喜欢到内、外科当大夫,而于金明不挑不争,默默地听从分配,一头扎进有辐射风险且不太受重视的“小三科”放疗科。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哪怕埋在最深的沙层里。
那个年代,放射治疗癌症还在初级阶段,全院仅有两台外国产的钴-60治疗机。由医生在人体上用墨水画个肿瘤的大体方位,放到机器下照射。于是,医院里会经常看到脸上身上涂着红色、蓝色圆圈方框的病人,司空见惯,谁也不觉得可笑,疗程不结束,那是不敢洗去的。
这种放疗粗放又笼统,难免伤到患者的正常组织,可是为了治病,在其他方法作用不大的时候,又不得已而为之。在学校里就爱动脑子、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于金明,一走上放疗岗位,就对上述现象悄悄琢磨起来……
那一天,他跟随一位老主任去查房,突然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妈呀,你等等啊,俺爸还没赶过来呢!呜呜……”
虽说医院里的生老病死司空见惯了,可于金明知道这位中年母亲本是乳腺肿瘤病人,这些天一直在放疗,怎么说走就走了呢?看到他疑惑的目光,老主任叹口气说:“放射性肺炎,不行了!”
顿时,已经掌握放疗知识的他明白了:这是射线照射乳腺癌瘤,穿透了乳房上的病灶,严重损伤了其后位置的肺脏,如同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说白了,等于是“照”死了。
这使他的心灵深受震撼,本是救死扶伤的放疗,怎么成了“放箭”呢?必须从根本上改变这种“伤及无辜”的现象。由此,“精确放疗”几个字就如影随形一般,时刻盘旋在于金明的脑海里,成为一生为之追求和奋斗的目标。
若想实现心中之梦,治病救人,就要刻苦学习,掌握最先进的科学技术。那些日子,于金明不像某些人似的,空闲时间打扑克下象棋,而是全身心地扑在业务学习上。上班精心工作,下班手不释卷,新婚之夜小两口也离不开书本。五年后,他的一篇“放疗”论文就发表在美国著名的《癌症》杂志上。
深化改革开放,“出国潮”涌动神州大地,于金明心里也跳起了闪亮的浪花。去国外学习先进医术,外语至关重要,好在他毕业后一直未放下。妻子于安伦曾是昌潍师专的英语教师,为了丈夫,放弃了自己的专业,调来医院当了图书管理员,正巧助了他一臂之力。
机遇只垂青有准备的人。1988年7月,省医科院系统有两个公派留学名额,刻苦学习的于金明榜上有名,一举通过了EPT(全国英语水平考试),前往美国弗吉尼亚医学院和哈佛大学医学院学习。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发愤时,他度过了一段累并快乐着的岁月,不仅学习到了一流的放疗技术,还被导师聘为参与科研的副教授,有了不菲的工资。两年后,时任山东省肿瘤医院院长的刘奇,去美国开会时打电话说去看望于金明。只听电话那头欣喜地应道:“刘院长好!你就在酒店等着,我马上到。”不一会儿,就看见这位本院的年轻医生,开着自己的小汽车前来迎接了。
随后,他们来到于金明宽敞的办公室,坐在舒适的皮转椅上,专职秘书送上热腾腾的咖啡退了出去。曾经见过世面的刘奇院长十分惊讶:这样优越的工作和生活条件,是同期中国留学生做梦也想不到的。
原来由于他的刻苦努力,成绩斐然,出国不久就以第一作者身份在《美国放射肿瘤学》《哈佛大学学报》等著名学术杂志上发表多篇论文,得到了美国同行的高度评价,认定于金明是个搞科研、搞学术的好苗子,担心他会跳槽,破天荒的“高薪留人”。
“金明,好样的!”刘奇心里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自己医院的人才这么优秀,紧张的是待遇如此之高,他完全可能留在国外,因为此时他的夫人也已经在美国陪读,即使回国也可以选择到北京、上海等更有利于发展的医疗单位啊!许多亲友包括美国的导师、同事,都深有同感。
事实证明,刘院长的担心多余了,人们的判断“落空”了。年轻的共产党员、具有家国情怀的于金明早就做出了抉择。当时由于某种原因,美国政府给予中国留学生永久居留的特殊政策。千载难逢,有些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个“绿卡”。然而,于金明不一样,心中始终装着印有“天安门”国徽的红色护照。
“梁园虽好,非久居之乡,归去来兮!”他就像前辈华罗庚、钱学森等科学家一样,毅然决然谢绝了导师的挽留,放弃了优渥的生活条件,带着一份圆满的成绩单和十几箱医学资料,1992年底携夫人一起回到了祖国,回到了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山东省肿瘤医院。
尤为令人感动的是:当时他的工资与在国外的收入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了。即使这样,于金明仍把留学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除了购买所需资料之外,全部交了党费,一共是3000美元,在当时那可是一笔巨款啊!
这是为什么呢?看着人们不解的目光,他情深意切地解释:
“我这样做既不是因为我不需要钱,也不是我多么高尚。我的想法很单纯:国家还不富裕,送我们去美国读书深造,得用多少粮食和煤炭等原始资源换成外汇啊!我只有两个字,那就是‘报答’,报答党和祖国,报答人民!”
此话说得何等好啊!相比日益发展的高精尖医术和肿瘤防治事业,我们更加看重这种崇高品德与医者仁心。
曾几何时,癌症是人类生命的最大威胁之一。随着发病率不断走高,披着死神阴影的癌魔正越来越多地侵入人们的生活。看看四周,哪个家庭没有癌症病人?哪个地方没有人死于癌症?
据《2021中国最新癌症报告》统计:全国恶性肿瘤新发病例数380.4万例,相当于平均每天超过1万人被确诊为癌症。那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癌症呢?基因、污染、饮食等都有可能,还有一个最相关因素就是年龄。无论男女,癌症发病率从40岁以后就是指数增长,即每个人身上都有癌细胞,一旦突变就会发病。
攻克癌症,是人类最重要、最艰巨的战斗。
自从穿上“白大褂”走进肿瘤医院以来,于金明就把与癌较量、挽救生命作为自己的毕生事业。作为一名放疗医生,他始终关注的是如何消灭癌细胞,保护人体正常组织。正如前面所讲,通过一系列实践研究,他首先提出了“精确”二字,并且脚踏实地、一点一滴地努力着。
不管是在刚刚回国就任放疗科副主任之时,还是成为山东省肿瘤医院副院长、院长之后,于金明从没离开过临床一线,带领着放疗科团队,一边门诊收治病人,研讨制订最佳方案;一边根据不同病例潜心研究放疗技术,联合厂家设计生产更加精确的放疗设备。“五加二”“白加黑”,他们早就这样干了。
有天晚上,下班时间早过了,病员和职工食堂也都关了门,偌大的医院从门诊到病房再到院子里,悄无声息。省卫生厅某位住院的领导出来散步,享受着一天来难得的安静。
当他走到放疗病区时,突然被一片亮光、一阵嘈杂吸引了。怎么回事?难道遇到急诊病人需要抢救吗?职业的敏感促使他信步走了过去。啊?眼前的一幕令他又惊讶又感慨——
只见一群身穿白色隔离衣的医生们正在忙碌,其中就有时任副院长的于金明、放疗科主任李建彬、李宝生,还有入职不久的博士医师邢力刚等人。他们围绕着一摞摞病例热烈讨论着,旁边不远处放着两个盛着包子的食品筐和一桶鸡蛋汤。
“于院长,这么晚了还不下班啊?”
“啊,老领导,我们在搞定位呢。CT机白天检查病人离不开,只有集中病例晚上干了。”
原来,这正是他们强调的精确放疗程序。以往常规定位是采用模拟定位机或x线机,与透视差不多呈二维图像,不能提供肿瘤和周边器官详细信息。而精确放疗则是 CT定位,三维重建,可以精准确定肿瘤位置以及周边组织的关系。由于当时全院只有一台CT机,只能利用晚上闲置时进行定位工作。
于是,于金明带领放射科将放疗病例分门别类,每周三次集中起来商讨精确定位方案。往往是从下午四点一直干到晚上八九点,晚饭也不离开工作室,从食堂送来包子菜汤,谁饿了谁吃,一抹嘴接着干。
后来他们回忆道:“两个包子一碗汤,成了标配晚餐,时间一长大家都吃恶心了。夏天苍蝇多,有时掉到碗里,喝着喝着就喝出苍蝇来……”
凭着这种精神和干劲,于金明团队将这个医院曾经的“小三科”,带到了全国肿瘤放疗顶级水平,在世界业内也有了一席位置,甚而引领放疗医学进入了“精确时代”:精确定位(利用CT三维重建)、精确设计(根据病灶计算照射剂量)、精确治疗(通过网络传送治疗参数和摆位验证)。
肿瘤名为瘤,实际并不都是圆形的,而是生长得奇形怪状,有的像哑铃,有的像番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浸润的程度和范围也各不相同。于是,有人提出了异议:
“于院长,你说像放大镜照火柴头那样照射,但肿瘤并不都是圆形的,定位准了,射线却有可能偏到正常组织上啊!”
“是的,有道理。”于金明点点头,陷入了深思。
经过进一步研究讨论,于金明团队又有了“适形放疗”的思路:从三维方向上对放射线的剂量进行控制,使高剂量区剂量的分布与肿瘤的形状十分接近,避免把过多的正常组织卷入放射线的杀伤范围里。无论肿瘤如何变化,可以为其“量身定制”靶区……
不过,这还不够精确,以前每束射线的能量强度是均匀的,而肿瘤细胞的分布却是不均匀的。举一反三,可不可以通过改变每一射束的强度分布,使放射线的剂量在肿瘤的各个位置上都达到均匀一致,得到一个更精确更合理的靶区分布呢?
这就产生了又一个新理念:调强放疗。
几经磨砺,在于金明等人精雕细琢似的攻关下,各道关隘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突破,比较好地解决了画准靶区和照准靶区的难题,推动作为肿瘤治疗第二大手段的放射治疗,从“笼统”“粗放”发展到了“精确”“精准”。更有意义的是,他在全国肿瘤放疗界率先提出了“精确放疗”的新概念。
曾经有一个女患者,就诊时头晕目眩,眼皮抬不起来,甚而喝水都咽不下去。经磁共振检查,发现她脑部长了一个2厘米大的肿瘤压迫到神经,边缘较清晰没有弥漫,是良性的,但位置很特殊,做手术有很大的危险性,从神经外科转到了放疗科。
于金明带领他的团队成员们,采用“X刀”疗法——这是精确放疗的一种方法。先将患者推进CT机里,固定头套,扫描病灶,而后传入计算机进行优化设计,再进入加速器照射。从下午到深夜,整整忙碌了六七个小时,仅实施了一次精确放疗,就将肿瘤缩小,再照射几次竟基本消除了。
观察一周,这位病人逐渐康复,属于临床治愈,高高兴兴地出院了。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她再也没犯病,一直健康地生活着……
由于贡献突出,于金明带领团队荣获了四次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一项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一项山东省科技最高奖和八项省部级一等奖,改写了我国和美国、英国、加拿大等国家的放疗指南。他本人也在2011年荣膺中国工程院院士,是我国放疗医学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工程院院士,可他给自己定位还是一名肿瘤医生,对待病人不分贵贱高低,不看熟人关系,完全一视同仁。
这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金明、金明,把一颗金子般明亮的心,全部献给了病人。
“精确”二字,不仅体现在照射肿瘤病灶上,还诠释在精心负责的诊断上面。不管多么忙碌,只要不出差,于金明每周三次门诊、两次多学科会诊和数次大查房,雷打不动。一次例行的门诊时,一对年逾六旬的夫妇颤巍巍地走进了他的诊室。
他们是早早挂上了“院士号”,专门从老家赶来请专家最后看一眼的。顺便说一句,院士挂号诊病是可以自定价格的,而于金明要求按最低标准收费。这两位村民来自鲁南农村,妻子在当地医院查出肺癌晚期,已经无法医治了。一家人悲痛万分,又不甘心,便决定来省城再最后看一下。
于金明带着王琳琳、岳金波等几位学生,拿过病人拍的CT片子,插在阅片灯上,仔细看着。稍顷,他觉察有点不对劲,摘下近视眼镜轻轻擦了擦,又凝神静气地观察起来,忽然眉毛一挑说:“不像!我看不像是肺癌,像个肺结节。你们看这个边缘……”
“啊?”他的得意门生,也是胸部放疗专家的王琳琳医生,连忙上前按照老师的指点望去。半晌,她也用力点点头:“嗯,是有点区别。”
“不能光凭眼睛看,要有科学依据。你马上拿着片子去请黄勇主任看看,同时安排病人穿刺,做一个病理化验。”
很快,影像科专家黄主任的意见,与病理科报告先后送来了:排除癌症晚期,确诊为肺结节!当于院长把这个结果告诉病人时,立刻感受到什么是“泪如雨下”了。这位农妇等于从死亡的边缘上,一下子拉回了人间,一家人怎能不悲喜交加、感激涕零呢?!
他们嘴唇颤抖着,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喃喃嗫嚅着:“谢谢、谢谢!”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这是国人最大最重最高的礼节啊!跪天跪地跪祖宗,如今这一跪,代表了病人全家多么崇敬和沉重的感情啊!
于金明等人赶紧扶住:“别别,快起来。我给你们开点药,回去好好休养一下,就没事了!”
果然,他们千恩万谢地回去后,按于院长诊断只用了几十元的药品,就完全康复了。
一条生命和一个家庭保住了。如果按晚期癌症对待,将花费大量金钱掏空家底不说,还可能严重损伤健康组织,加速病人的死亡。所以,诊断更需要精确啊!
近年来,为了达到科学、合理、规范的治病救人,于金明院长借鉴国际先进理念,结合本院实际设立了多学科会诊制度(简称MDT):即患者在治疗前由内外科、影像科、病理科及相关学科专家组成的团队进行综合讨论评估,共同制定最佳治疗方案。
这在其他一些医院里,也曾实施过专家的“多学科会诊”,但只是针对疑难病例,还要收取一笔不菲的费用。山东省肿瘤医院则面向所有住院病人,并且不收一分钱。
于金明常说:“癌症病人第一次治疗至关重要,方向正确就可能治愈,错了就会效果相反。”于是,他特别强调首诊的重要性,要求每个首次住院病人,由接诊医生根据病情拿出初步方案,全部上MDT共同讨论。此举深受来自天南地北的患者欢迎,纷纷慕名前来求诊。
每周一、三下午三点钟,于院士不出差不开会时,必定亲自参加肺癌、乳腺癌的MDT,一坐就是六七个小时,相关几百个病例全部讨论一遍。晚餐则由食堂送来盒饭,草草填饱肚子后继续会诊,加班加点是常事了。主治医师将病案一个一个投放大屏幕上,详细汇报。各科主任们品头论足,一一过关。有时则展开激烈争论:
“慢着,我感觉这个病人情况不适宜手术,应该先放化疗一下,等肿瘤缩小了再看看。”
“不行不行,那样就可能发生转移了。我认为不能等,需要马上手术切除,而后再考虑其他疗法。”
尽管于金明是一院之长、权威人物,可在MDT上相当民主,尽量听取大家的畅所欲言,最后综合多数人意见,形成最规范最科学的治疗方案。如果说有的医院需要花费重金邀请专家会诊,而在山东省肿瘤医院所有的住院病人,全部免费享受到这样高等级的多学科会诊。
如今,这已是他们的一大特色,享誉国内医疗卫生界。病人及家属们奔走相告,纷至沓来。许多同行慕名前来学习交流,赞叹不已。
2019年1月,山东省肿瘤医院成功入选国家第一批消化系统肿瘤多学科诊疗试点医院,成为全国首批试点的231家医院之一、全省唯一上榜的专科医院。
三、 “质”的飞跃
患者至上,生命至上。
对于一位医生、一所医院来说,简简单单八个字,却字字千钧、熠熠生辉,令人无比敬佩,彰显了于金明和他领导的肿瘤医院高风亮节。他所努力奋斗的一切,都是为了这八个大字。
自从进入新世纪以来,他以一位名医身份就任了院长,尤其当选了同行业唯一的院士之后,更是把全部身心扑在了医院建设和病人身上。其中,他孜孜以求的便是埋藏心中几十年的梦想---质子。
如果说放射治疗肿瘤,是现代医学发展的一顶王冠的话,那么质子以及紧相随的重离子,就是这顶王冠上闪亮的明珠。在漫长的行医历程中,于金明随时寻找能够攀登并摘取它的机会。
质子放疗,是一种什么治疗肿瘤的方法呢?
随着与世界一流学者的研究交流,于金明提出的“精确放疗”理念,愈加强化并得到了国际同行的认可。尤其他在哈佛医学院留学时,第一次看到神奇的质子加速器,怦然心动,情有独钟,后来提出的有关建议,竟引起了美欧医学权威和医疗器械公司的高度关注。
1995年,在美国哈佛大学医学院一次“国际质子学术会议”上,来自各国的专家围绕尖端的“质子”治疗进行讨论。当时,国内的万杰医院引进了第一台质子治疗器,负责操作的穆向魁前来学习,看到会场上有位中国人,十分亲切,赶紧坐在他旁边。寒暄几句,小穆才知道这是地道的山东老乡,肿瘤医院的于金明。
不一会儿,主持人宣布由来自中国的于金明教授大会发言。只见他大大方方地走上讲台,做了关于“质子旋转放疗设想”的学术报告。那时的质子仪器固定不动,由病人变动体位进行照射。于金明创造性地提出让“质子”探头转起来,进行立体地“三维照射”,会更加精准地杀灭有害细胞,保护健康组织。
一语惊醒“梦中人”。在场的众多业内“大咖”,纷纷流露出惊讶而喜悦的眼神,掌声四起。是啊,如此绝妙的设想,大有可为,竟然来自一位年轻的中国放疗医生,怎能不令人刮目相看!当然,如果他们知道于金明研究放疗技术十几年了,早就在“精准放疗”“适形放疗”上有了成功病例,并有数篇论文发表在世界顶级学术杂志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从学校毕业不久的穆向魁为同胞在国际舞台上大放异彩兴奋不已,连连按动照相机快门为他拍照。当于金明讲完之后,迎着人们敬佩的掌声,小穆快步走上去,紧紧握住他的手摇晃着。由此,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师生之缘、“质子之缘”。
作为新兴的治癌手段,质子放疗不断得到改进和发展,成为治疗肿瘤患者最先进最尖端的技术之一。立志与癌魔战斗、挽救鲜活生命的于金明医生心里,也深深种下了一个惠及中国患者、造福人民健康的梦想:建设中国自己的质子治疗中心。
2017年3月,已经当过两届全国人大代表的他,真诚建言:从贯彻“健康中国”战略出发,结合山东济南优势,建设集医疗、教学、科研等功能于一体的济南国际医学中心(包括“质子中心”)。情真意切,这得到了国家和省市领导人的高度重视。
随后,他前行的脚步更快了。熟悉他的人都说,于院长走路特别快,犹如踩着风火轮似的,无论是去病房还是去会议室,年轻人都跟不上。有时上电梯,他的学生想提前按下电键,谁知还没等跑到跟前,已被他们的于老师抢先了。
经过进一步的调研、论证,省市党委、政府认为于院士的建议切实可行,迅疾进行规划设计,济南国际医学中心轰轰烈烈上马了。乘势而上,于金明于2018年3月9日正式提交了建设山东省肿瘤质子治疗中心(简称质子中心)申请报告,立即得到批准。作为整个医学中心的“一号工程”,由省市共建共享。
项目总投资14.7亿元,总建筑面积8.8万平方米,包括医疗综合楼、质子服务楼、污水处理站等主要建筑。先期开放特需胸部、头颈肿瘤、腹部肿瘤四个病区。配备有国际最先进的质子直线加速器3台,头部伽马刀1台,高端CT、MRI、PET-CT模拟定位机,以及最新版本的放射物理计划软件系统、质控设备。
大快人心事,实现“质子梦”。于金明一班人无比振奋,积极配合,走南闯北考察选择,确定最优建设方案和物美价廉供货厂家。这年7月18日,在济南西郊举行了正式开工典礼。如此重大复杂的高科技项目,从打立项报告到完成论证审批、征地拆迁、开工建设,只有短短132天,梦想照进了现实!
相比国内外同类型项目,往往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这完全是一个令世人惊叹的奇迹!国际肿瘤医学专家惊奇地称之为:“山东速度、济南速度、山肿速度、Dr.YU(于博士)速度!”
这里面蕴含着多少心血汗水、多少酸甜苦辣啊!
同时,这个项目发挥出了“引爆效应”,济南国际医学中心建设进入了快车道。作为先行先建的“质子中心”,会为继续占领肿瘤治疗技术高峰、提升肿瘤诊疗水平,保证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起到重要的推动作用。
那些天里,在做好正常医疗工作之外,于金明心里全是“质子、质子”,早日建成,早一天造福于肿瘤患者。不管多么忙,他三天两头到质子项目上走走、看看。每当出差开会讲学回来,甚至大年初一,也要到工地上转一转。
火热的岁月,沸腾的年代,对于真正干事创业的人来说,似乎一切都乘上了“高铁”。2021年4月,项目提前4个月封顶,并以全国第一名获得质子设备配置证,“山东省肿瘤医院质子临床研究中心”可以启用运行了。从开工建设到开诊使用,只有两年半时间,又创造了一个奇迹。
紧接着,经过紧张认真的安装调试,质子设备完成了生态环境部辐射安全许可证现场检查。2022年7月6日,正式通过审批,可以临床试验治疗了。好啊!国人不用出国就能享受到国际最尖端的放疗技术。这是造福于肿瘤患者的一大福音。
2022年7月20日,山东省质子治疗中心迎来了首位受试者——肺癌患者毛先生。于金明院长和放疗专家们都在现场迎接。对于这位首例受试者的情况,于金明十分熟悉。
8年前,毛先生曾经实施过一次肺癌手术,效果不错,今年6月又在另一个位置发现了病灶,属于一期肺癌。他已经70多岁并有肺气肿,只能实施药物控制,得知有质子临床试验,喜出望外,立刻报了名。经过严格的筛查,他顺利排在了第1号。
上午9时整,在质子中心负一层的治疗3室门口,于金明向患者问好并鼓励,他和医生们协助病人躺在治疗台上,做好摆位准备。而后,大家集中在控制室里,20多双眼睛紧紧盯着电脑屏幕。
机器启动了,几乎没有一般电子仪器的“嗡嗡”声,安静而稳定。通过定位、验证位置、影像分析、旋转施照、释放布拉格峰,一切按照设置好的方案程序,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大概十分钟后,控制器显示屏定格在了最后一个施照位置,十分圆满,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9时45分,患者顺利完成了首次治疗,正常起身,在医护人员的陪护下,轻松地走出治疗室,虽说他戴着口罩,但依然可以看出满意之色。记者问道有何感觉,他扬起一只手痛快地说:“其实啥感觉也没有,只是觉得很舒服、很温馨。”
在他之后,又一位患者走进了质子治疗室。这意味着济南国际医学中心的“一号工程”——质子中心项目掀起“盖头”,正式开启了临床使用。以此为代表,山东乃至全国的肿瘤医疗事业,将会产生“质”的飞跃,豪情满怀地跨入一个肿瘤放射治疗的新时代。
为保证患者获益最大化,山东省肿瘤医院质子治疗系统获批临床医疗后,第一时间组成了由于金明院士为组长,放疗医师、物理师、技师组成的质子MDT小组。每天早上7:40集中讨论,对每一例患者从影像、病理、生化、基因检测等多个方面进行分析,结合既往病史,对照诊疗指南和行业规范,综合考虑后筛选适合质子治疗的患者。
短短一年半时间,已累计治疗患者近2000例,覆盖头颈、胸部、腹部、儿童肿瘤等多个瘤种,所有患者均治疗顺利,疗效显著,未发生严重不良反应。目前,3个治疗室均高负荷运转,单日治疗超130例次,质子和普放单日治疗人次居全球双第一,标志着山东省肿瘤医院质子放疗技术达到国际一流水平。
此外,质子中心二期工程即重离子、硼中子项目也在快速推进中,2026年底,重离子将照射病人,2027年底,中子将进行临床试验。山肿将同时拥有最先进的三大高端放疗技术,率先打造国际最顶级的全链条肿瘤放疗技术体系,实现“一年有变化、三年见成效、五年有突破、十年立标杆”,放疗学科达到国际领先的宏伟目标。
时至2025年8月12日,中国质子重离子中心排行榜重磅发布:山东省肿瘤医院质子中心名列第一!这是从设备与技术、医疗团队、临床诊疗能力、合规管理与质量控制、患者治疗与体验五个维度,对2025年以前正式启动临床运营的质子重离子中心进行综合评价的成果,反映了行业共识与导向。
群雁高飞头雁领。我们从这所医院的带头人于金明身上,已经鲜明而坚定地看到了光明的未来。多年来,他的人生信条就是“干就干最好,争就争第一”,这已经融化在他所带领的团队中,成为一种激情澎湃的“山肿精神”!
故事讲到这里,朋友们会理解于金明院士为什么为自己微信取名“草根”了吧?!除了来自农村成长于基层之外,还在于汲取“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坚韧不拔与百折不挠的精神,在于全心全意为每一位尤其是广大平民百姓患者的健康服务。他是心心念念、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永远与大地、与人民连在一起。
此时此刻,“草根”与“院士”,不仅毫无违和感,而且是那样的和谐统一、动人心魄。蓦然,一首曾经传遍大地、耳熟能详的歌曲响在笔者与大家的耳畔、响彻天地之间: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春风啊春风你把我吹绿,阳光啊阳光你把我照耀。河流啊山川你哺育了我,大地啊母亲把我紧紧拥抱……”
(本文作者许晨,鲁迅文学奖获得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山东省作协原副主席,青岛市作协名誉主席,文学创作一级。出版有《居者有其屋——中国住房制度改革纪实》《人生大舞台——“样板戏”启示录》《琴声如诉》《山海闽东》,海洋纪实文学三部曲《第四极:中国蛟龙号挑战深海》《一个男人的海洋》《耕海探洋》等长篇报告文学和散文集。荣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第五届冰心散文奖、全国海洋文学大赛特等奖、山东省文艺精品工程奖、泰山文学奖、“中国梦”征文一等奖等奖项。)
(来源:山东报告文学)
责任编辑:曹竹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