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文化原创榜·音乐丨“神曲”、AI、“痛城”
南方周末 2026-02-05 20:47:54
“别墅里面唱K,水池里面银龙鱼。”2025年夏天,歌手揽佬以302万月听众登顶Spotify华语歌手榜,后续月听众数量突破500万,超越了周杰伦的历史峰值。他用粤闽方言腔调唱出市井欲望,将粤剧《帝女花》的悲情唱段嵌入嘻哈节奏中,创作出《大展鸿图》,这首作品在TikTok上以短视频二创掀起病毒式传播,甚至在纽约林肯中心广场吸引了上千名不同肤色的年轻人齐跳标志性舞蹈,被《人民日报》、“人民网评”视为“中国大众文化出海新范式”,折射出华语音乐在国际传播中从迎合到自信的转变。
与此同时,Suno、Udio等AI音乐工具在2025年爆火,使得音乐生成卸下专业壁垒变为大众游戏。据《2025B站音乐年度生态报告》,2025年有264万位UP主发布了超2016万个音乐视频,其中62%在创作中使用过AI工具辅助创作。全球范围内,一首AI生成的乡村音乐歌曲成为Billboard周榜冠军,虚拟乐队“天鹅绒日落”在半个月内积累百万月听众;国内,程序员杨平用AI模仿周杰伦风格创作的《七天爱人》在网易云音乐收获200万播放量,版权以五位数售出,歌手陈小春重金购下AI版《街角的晚风》在演唱会演绎,而Suno创作的《技能五子棋》作为综艺配乐被全网玩梗。
面对这场变革,中央音乐学院、上海音乐学院等专业院校早已相继开设音乐人工智能专业,试图为未来储备人才。繁荣之下暗流涌动,AI音乐的创意源自用户、生成依赖算法,训练数据可能涉及未授权内容,利益分配机制尚存模糊地带,技术创新与权益保护的平衡成为行业亟待破解的考题。
版权问题的复杂性在2025年进一步凸显。7月,歌曲《年轮》的“原唱之争”登上热搜。张碧晨工作室声明其为“唯一原唱”,而汪苏泷方则表示“决定收回《年轮》授权,暂不授权该作品做任何演唱”。这场争议引发全行业对版权保护机制的重新审视——在法律上,“原唱”并非严格的概念,著作权法并未对其作出明确界定。
此外,现场音乐正成为连接文化与城市经济的纽带。五月天“痛城”系列演唱会开启的“为一场演出赴一座城”模式遍地开花,11月上海更将其推向极致,五月天演唱会期间,东方明珠推出专属特展,黄浦江开通主题游船,歌迷可在观光层重温乐队音乐旅程,在游船上伴着江风唱经典曲目,“看完演唱会多玩两天”成为不少人的选择。现场音乐正让“流量”变“留量”,为城市文旅注入持久活力。
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演唱会、音乐节票房预计突破300亿元,直接带动交通、住宿、餐饮等综合消费超2000亿元,但市场并非一路坦途,也有不少歌手因票房不足取消巡演,行业呈现两极分化态势。
01
揽佬现象:粤味说唱何以超越周杰伦
南方周末:2025年哪些歌让你印象深刻?
何巍:一首是在市场上爆火的《跳楼机》,由传统唱片公司操作,完全打破以往流行歌曲和所谓网络神曲的宣发界线。一首是《没出息》,成了席卷海峡两岸的“神曲”,算是2025年最特别的两首歌。
王硕:我在2025年最喜欢的歌是《你的眼睛》《麦子》和《莫愁乡》。就是单纯的被打动,很个人化的感受。“长得不漂亮是不是就没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你的眼睛》会触动很多不太自信的人。《麦子》的歌词“要抚平所有苦难的皱纹,对话束手无策的呐喊”,还有《莫愁乡》的歌词“纸飞机掠过操场后,铁了心的要流浪”,这句画面感特别强。这几首歌编曲的和弦进行相对简单,容易传唱,我就喜欢这种传唱度高且歌词好的歌,这是我个人评价华语音乐的一个小标准。
翟翊:2025年有几个现象级作品,比如《大展鸿图》《没出息》《技能五子棋》,它们流量很高,但严格来说和音乐本质没太多关系。而且《大展鸿图》其实是2024年的歌,2025年才成为现象级作品。
我个人喜欢罗大佑的新EP《季春四望夜雨愁》。罗大佑是华语歌坛的旗手,没有他就没有当下华语歌坛的格局,2025年他不仅推出了这张EP,还和春龙交响乐团合作了作品,并且开展了剧场巡演。这张EP既有古典意境,又有人文思辨,是高质量的音乐作品。
但可悲的是,大家都在关注《大展鸿图》《八方来财》《跳楼机》这些歌曲,没人关注罗大佑的这张作品,平台也没有推广。我能理解大家喜欢轻松时尚的音乐,但也不应该忘记罗大佑这样的严肃音乐人,他对华语乐坛的影响依然在持续,这样有质量、有深度的作品值得被关注。就像崔健2021年推出的《飞狗》,也是有温度、有人文关怀的音乐,但同样没有得到足够的关注,这是一种无奈。
▲《季春四望夜雨愁》封面。资料图
现在主流歌坛缺乏真正意义上的优质爆款作品。以前我们会把音乐分成主流歌曲、网络歌曲、短视频歌曲,但现在平台和唱片公司都开始俯下身迎合短视频市场,做当年他们不屑于做的东西。比如2024年制作、2025年走红的《跳楼机》,歌手利比是做R&B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网络歌手,但他的制作团队是索尼中国,最传统的三大主流唱片公司之一。这说明主流唱片公司已经开始争抢下沉市场,而且做完《跳楼机》的索尼团队后来还被环球挖走了。反观那英、孙楠这些传统主流歌手,2025年也有作品推出,但失去了传统媒体的加持,又没有足够的情怀价值,很难在市场上引发热度。
有意思的是,一些经典老歌反而在年轻人中流行,比如草蜢的《半点心》《失恋阵线联盟》,在各个平台的数据都很好,无论是翻唱还是短视频播放,热度都很高,老歌的生命力依然很强。
南方周末:在Spotify上,揽佬的听众数超越了周杰伦,他的作品为什么能成为现象级作品?
王硕:从音乐本身来说,Rapper讲究flow,也就是说唱音乐中的节奏与歌词结合方式,揽佬有非常独特的flow,中国有三个Rapper的flow很有辨识度,分别是小老虎、九维和揽佬,很多说唱歌手还在学习国外的flow,但揽佬2023年发布《LANLAO KING》后,就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此外他最火的《大展鸿图》《八方来财》,歌词都是恭喜发财这类吉祥话,容易引发共鸣。
翟翊:首先是节奏洗脑、简单重复。现在年轻人不喜欢复杂编曲和戏剧化歌曲结构,短视频平台上这种像咒语一样的洗脑歌曲,能让人挥之不去。其次是文化混搭,这是一种成功的文化出海。歌曲采样了《帝女花》,这种原汁原味的传统元素,对海外听众来说新奇刺激,比我们尝试的世界音乐、京剧改良等更有冲击力。它用孟菲斯说唱节奏搭配传统采样,形成了独特风格。再者是满足了老百姓朴实的致富愿望,从《大展鸿图》到《八方来财》,表达了对生活的实际诉求,音乐除了情感抒发,也离不开生活表达。还有短视频的病毒式传播,这种接地气的歌曲在传统媒体时代可能会被拒绝,但在当下,短视频的推广让它快速走红。最后还有撞大运的成分,揽佬也做了很多年音乐,现在才凭借这首歌出圈,艺术家和歌手的成功也需要机遇。
邹小樱:从海外听众的感受来讲,他们听揽佬的音乐,可能和听鸟叔的《江南Style》是类似的,属于东方式审美,带着“东方神秘力量”,就像厂牌“88rising”里的Rich Brian这类音乐在美国走红,和鸟叔的走红逻辑有类似关联。不过更深入来看,揽佬的很多元素是老外一看就懂的,比如老港片元素、大湾区风格的街头智慧,这些其实是有全球化认知基础的。当年的邵氏电影、李小龙,都是全球范围内对中国叙事的经典符号,纽约嘻哈团体Wu-Tang Clan(武当派)在全球走红也和华人文化的美国群众基础有关,揽佬只是通过一种方式把这些元素激发出来。而且财富焦虑本身也是全球性的时代底噪,容易引发共鸣。
他的音乐从来不是“土”的东西。揽佬第一张专辑《顺风顺水顺财神》在音乐圈就是叫好叫座的,品质非常高,只是在短视频获得流量后,有人才觉得“垃圾”,这其实是误解。他的音乐风格是孟菲斯说唱,这种风格本身就是听起来破破的、烂烂的,充满街头智慧,是一种特定风格,而且前两年孟菲斯说唱也是行业风口,他是抓住了风口的人。
南方周末:靠短视频片段、搞笑二创火起来,这对歌曲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何巍:靠短视频和搞笑二创火起来的歌,算是“场景音乐”,这是我个人的定义,在现在视频化的大趋势下,音乐作品已经因为不同的主题场景和功能,在市场端形成了全新的划分体系,我们看到各个音乐平台上的高数据高流量“歌单”,对已有的流行音乐风格和年代作品都进行了全新的划分,比如“学习歌单”“开车必听”“影视剪辑卡点歌单”等等,有些歌曲就是为了这样的场景而生的,所以无所谓是不是被拆碎切条,但有的歌曲可能确实不适合这个场景,音乐用户和受众自己会去做匹配。其实这对于音乐产业的创作和宣发提出了新的要求,总体上,短视频化对于音乐推广和传播是有积极作用的,作为产业的从业者,应该积极拥抱这样的变革。
王硕:我觉得不是坏事。我们对任何一首歌的记忆都是片段性的,不管是主歌、副歌还是间奏solo,都是从歌曲里截取的片段,和短视频容量差不多。短视频只是把我们脑子里对歌曲的第一反应呈现出来,如果说短视频破坏了歌曲的完整性,那我们的片段记忆是不是也破坏了它的完整性?从逻辑上来说,这个说法不成立。
翟翊:这绝对是坏事。现在短视频的传播,让大家只知道一首歌的主歌或副歌,甚至不知道歌曲的整体结构、演唱者是谁,更不会关注编曲、吉他演奏者、企划文案作者这些幕后人员,以及歌曲背后的人文故事。比如《跳楼机》很火,但知道演唱者利比的人不多,买他唱片的人更少,传统音乐传递的人文价值被忽略了,大家只关注30秒的洗脑旋律,只追求情绪的快速刺激和抒发。
当然,短视频也让很多经典作品翻红,让老作品和老歌手焕发事业第二春。像谭咏麟的《卡拉永远OK》,原本热度不如他的其他代表作,甚至巡演中都不再演唱,但通过短视频二创又带火了这首歌,周传雄也是靠短视频重新走红。但短视频带火的“新”未必是高水准高质量的,翻红的“旧”也未必是歌手最经典的作品,整体还是弊大于利。
邹小樱:这个事情是不可避免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听黑胶唱片,专辑需要一整张听下来,现在互联网流媒体起来后,单曲已经让专辑瓦解了,而短视频切片又进一步把一首歌曲瓦解了。这是时代发展的正常现象,没有高下之分,就是当下的行业状态。
南方周末:揽佬的案例,对其他希望从本土生长并走向世界的音乐人,最大的启示是什么?
何巍:揽佬其实也是经历了一个成长过程的,早期他对很多音乐元素和风格进行模仿、尝试和融合转化,你听他早期的歌曲,在说唱文化的吸收上,其实能听出来兼具美国东西海岸不同元素。在这个过程中善于观察和总结,把自己擅长的东西进行融合转化,就有了现在这个风格,又正好契合大众的情绪点和需求,赢得听众和市场就是很好的肯定和赞赏。
对于其他的音乐人来说,最大的启示就是要善于从生活里找到艺术灵感,在前辈们开创的基础上去做自己,带着思考去创新,而不是跟在人家后面“抄作业”。
王硕:我觉得很多事靠运气,不是靠分析,但硬要总结的话,有几个特征可以参考。第一,副歌要有一句能引发共鸣的话,并且重复很多遍。第二,放大地域口音,他用的是广东人说普通话的口音唱歌,不是粤语,这种口音本身带旋律,把口音变成旋律很有特点。类似的还有组合猛天达,他们用湖南塑料普通话唱《修皮鞋》,在短视频平台也很火,歌词没什么意义但传播度很高。所以各地音乐人可以放大自己的地域口音,再搭配有共鸣的副歌,可能会有类似效果,但运气依然很重要。
邹小樱:这个启示虽然有点老土,但很实在。所有音乐的目的都是告诉听众 “我是谁”“我有什么想说的”“我凭什么做音乐”“我的音乐和别人不同在哪里”。揽佬的音乐一直都在明确表达自我风格,所以给其他音乐人的启示是,先别管歌曲怎么红,先把想说的话表达出来,做好自己就够了。
▲揽佬《八方来财 江船入海》封面。资料图
02
当AI登上排行榜
南方周末:当下AI音乐工具对行业产生了哪些影响?
翟翊:我很多朋友已经转型到AI创作领域了。其实AI相关技术几年前就有人在用,比如我去年年初采访崔健时,他说早就用到了AI技术。只是近一两年AI才成为大热话题,改变了音乐的生产方式和效率。2025年AI创作的作品在海外榜单登顶,说明它慢慢能成为创作和生产方式的主流。虽然华语歌坛中AI创作的爆款还是少数,但已经分流了不少听众关注度,未来也会促使AI内容制定规则。现在很多人在旋律、歌词创作以及编曲构架搭建上都在用 AI,只是大家不愿意承认,因为传统工业和AI工业的收入有差距。不过纯AI创作目前还无法取代人类,AI加人工的模式能极大提升创作效率和精准度。而且AI的应用不止于流行音乐,影视、广告领域已经有很多人完全用AI制作音乐,因为AI的成本远低于人工,还能省去版权清理的麻烦。
▲2025年9月21日,崔健在上海梅赛德斯奔驰文化中心演唱。
邹小樱:目前看来,AI 歌手、AI 虚拟音乐人都还是噱头,但AI对音乐的介入,随着Suno V5版本的发布,已经是革命性的事情。在此之前,AI音乐生成软件还只是闹着玩,非常难用、实用性差,但Suno V5版本推出后,身边很多朋友都开了会员。它能做市面上所有类型的音乐,生成的音乐质量很高。2025年可以说是AI真正全面变成生产力的一年,AI对音乐创作的介入,和ChatGPT对语言模型的影响一样,所有可预测、套路化的创作都会被淘汰,只有真正的天才和反套路的作品能留下来。
南方周末:AI最可能先抢了谁的饭碗?
何巍:AI技术大规模应用并不意味着平权,人工智能会进一步拉大行业差距,好的更好,差的就只能及格线,无论是网络神曲制作人还是独立唱作人,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就是我到底是不是最优秀的那一撮。技术会明确提高行业准入门槛,会倒逼从业者去想尽办法提升自己,这个事情现在已经在发生了。AI干音乐会比大多数混饭吃的音乐人干得好,也会被更优秀的音乐人拿来使用,让自己更优秀。
王硕:AI分很多类,比如前些年流行的AI模仿孙燕姿、那英等歌手的声音唱歌,还有现在的AI创作。AI写歌的话,如果让它写特定风格的歌,能写得很好,比如你描述“1960年代中期英国利物浦的摇滚乐”,它能精准贴合风格。现在看AI更适合创作“口水歌”,冲击的也是这类创作者,因为这类歌听着喜庆但留不下来。如果创作有深度的作品,歌词部分还得自己琢磨,AI暂时帮不上忙。
邹小樱:第一批淘汰的是年轻的、入行不久的“干行活”的编曲人,因为Suno V5用10秒钟生成的编曲,比4000元以下报酬的编曲人水平还高;第二步会干掉写版权歌的作者,我现在每天收到很多人投递的词曲创作Demo,基本上都是AI做的,压根不会去听。现在很多人装都不装,直接发带图片标识的AI生成Demo。整个行业都是这样,我基本上不会打开这些文件,包括很多原创歌曲的歌词,打开全是AI生成的文字和内容,没什么意义。
南方周末:未来某天,会不会有一首AI生成的歌拿了年度金曲奖?
何巍:AI生成的歌曲才不在乎拿不拿年度金曲奖,这玩意儿作为原有唱片工业体系下的产物,在AI时代压根不重要,我有个朋友以前是电台音乐节目主持人,这两年他拥抱AI技术创业,做了两个场景化的音乐互联网产品,一个是适合运动和聚会的电音音乐软件,全面使用AI来做音乐,半年已经产生超过十万首作品,可以满足用户多个运动场景下对音乐的需求,还可以满足朋友们不同主题聚会的社交背景音乐需求;另一个是疗愈音乐,才上线几个月,也是超过十万首可供催眠场景、解压场景、阅读学习场景等使用,你觉得这是进步还是悲剧?金曲奖能评一个年代最快催眠或者最缓解压力奖吗?
王硕:新技术出来了,新一年有靠新技术创作的歌拿奖,是挺新鲜的事,很正常,我不抵触这个东西。
翟翊:我会挺失落的。唱片工业是一个完整的链条,词曲、编曲、演奏、企划、拍摄等各个岗位都有优秀的人才,歌曲除了表达情感,还应该有反思和人文温度的传递,这些都是AI算法无法呈现的。我坚信AI未来可能会有爆款神曲,也可能成为流量榜单冠军,但至少在华语流行史上,它不会成为金曲奖这种严肃的业内权威颁奖礼的锁定目标。如果AI生成的歌曲真的拿了金曲奖,那绝对是整个行业的悲哀。
邹小樱:我其实很矛盾。我高强度付费使用各种AI软件两年了,但我不希望在工作之外看到的所有信息也全是AI生成的。1984年音乐家坂本龙一在他的书《音乐机械论》里提到过一个观点,我总结了一下:让机器把重复、精准做到极致,那人类负责的就是那些最不完美、最含混、最情绪化的部分。简单地说,人就是负责“多余”的东西,这些不完美的情绪化表达,就是人类音乐不可替代的核心。
南方周末:在AI可以无限生成旋律和风格的时代,人类音乐家不可替代的价值是什么?
何巍:人类音乐家最不可替代的就是他还是人类,人类天生就不能无限提供完美无瑕的内容,这种瑕疵和缺憾就是核心价值,同样一段吉他、一段钢琴,甚至一段唱,AI会比人类更完美,但不一定会更感人,只要文化艺术产品的客群还是人类,那么人类音乐家就应该是能用好AI,并提供独特价值的存在,无可替代。
王硕:我们管这个叫“人味儿”,核心在于人类演奏或创作时的“误差”。比如一个人演奏音乐,可能只有95%的精准度,四个人合奏即使听着节拍器,也会有一点点偏差,这一点点偏差就是人类的魅力,是机器没有的。电子乐之所以让一部分人觉得冰冷,就是因为它按程序运行,不会出错,AI即使能通过指令模拟一部分“人味儿”,但还是会让人觉得是机器做的。人类能创造误差,但无法模仿误差,这就是技术替代不了的。
03
为一场演出赴一座城
南方周末:2025年中国音乐演出市场整体的行情是什么样的?
何巍:2025年下半年已经开始呈现不同程度的分化。一方面是头部项目一票难求,受投资者追捧;另一方面,除了大型场馆之外,能给音乐节和音乐产业提供基础支撑的中小型演出体系正在崩塌,比如Livehouse和中小型音乐节及原创独立音乐人的巡演,无论是规模还是数量,在2025年下半年都大幅度缩水。以前除了上大型音乐节之外,不少乐队和音乐人都能依靠中小型巡演推广自己,并获得一定的商业回报,但在2025年下半年,70%的Livehouse演出都面临很大的售票压力和回收风险。另外就是多样性内容生存空间不足,2025年大型音乐节阵容重合度高达65%,在全国各地不管哪个音乐节都能看到陈楚生、二手玫瑰、赵雷、回春丹、丢火车等。
王硕:Livehouse的专场演出卖得都还不差,但拼盘演出卖得很差。前些年“Livehouse”成了热词,热搜上会有“夏天到了要去看一场Livehouse”,很多人是为了打卡场所而去,不在乎看谁。这几年热乎劲儿过去了,大家还是回到了“看具体艺人”的核心,目标是艺人而不是场所。
翟翊:疫情后演唱会市场一度全部火热,是因为当时演唱会资源特别少,但到了2025年观众有了更多选择,会倾向于选择制作精良、情怀深厚、当下持续走红的老将或新人的作品。那些制作不够好、热度不高、当年歌坛成绩不够耀眼的歌手,他们的演唱会自然会被市场淘汰,会出现取消巡演的情况。
邹小樱:整体行情很明确,资源极度集中在头部,头部歌手的演唱会一票难求。另一方面,很多演出取消,Livehouse的乐队巡演基本巡不下去,没人看,不少Livehouse甚至直接关停。这是因为头部演出有“虹吸效应”。Livehouse的传统受众是摇滚乐队,后来拓展到说唱等,但现在连说唱的票都不好卖了,生存很困难。
▲2025年,上海北外滩五月天MAYDAY LAND。IC photo丨图
南方周末:2025年“为一场演唱会赴一座城”成为常态,演唱会与城市形象、商业文旅融合愈发紧密。
王硕:我觉得是挺好的创意。从歌迷情绪角度来说,他们愿意参与,现在多了打卡这种参与方式。打卡本质上就是让大家出门,去city walk,只要出行就会产生消费,符合现在刺激消费的趋势,还能给歌迷增加集体回忆,很有意义。
翟翊:演唱会带动文旅发展,其实疫情后就开始了,疫情后演唱会迎来井喷式爆发,2025年以五月天、陈奕迅为代表的歌手,让这种现象成为热点。以前是唱片带动演出,歌手为宣传唱片做线下演出,演出是为了促进唱片销售,现在变成演出带动周边消费,巡演不仅能带来票房,还能反哺歌曲的线上流量和线下销售,经纪公司和唱片公司的商业策略也随之调整,像五月天、陈奕迅已经很久没出新专辑了,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演出上。
现在的演唱会已经不只是单纯的音乐演出,还拓展到了城市经济、文旅融合、商业创新等多个层面,评价一场演唱会也不再只看票房,还包括跨境消费、城市经济带动、文旅消费拉动等。比如陈奕迅的武夷山演唱会,带动了当地的快闪店、文旅地标打卡,形成了完整的文旅产业链条;五月天2025年演了七十多场,票房达三十多亿元,他们在北京的演出,从居庸关、首钢园、798到鼓楼、朝阳公园都设置了打卡点,上海外滩的游船在五月天演唱会期间创造了单艘运力峰值,山西还借着演唱会提出打造“演唱会之都”,为五月天的演出破例放烟花、提供免费公车和姜糖水,成为文旅现象。如今,二、三线城市的二级、三级场馆也会因为演唱会变得火爆。
邹小樱:我2025年看了五十多场演唱会,这种“城市主题乐园”模式确实无可替代,当地文旅也都很给力,通过演唱会促进本地消费,整体效果挺好。其中五月天似乎是最有群众基础的,因为他们肯最下本钱。他们有自己的潮牌,还打造了“Mayday Land”的概念,参考迪士尼乐园的模式,把城市变成大的主题乐园。每到一个城市,都会和当地地标结合,比如在杭州,从涌金门到西线,再到商圈,都有他们的策展和“纯真公园”,有各种互动玩法;在北京,会结合长城等点位布局。而且现在的歌迷会跟着歌手巡回,歌手到哪个城市,歌迷就坐飞机、高铁跟着去,当成“小周末”度假地,和同好一起享受节日般的氛围,这种体验是无可替代的。当地文旅也很支持,因为演唱会经济能带动餐饮、旅游等产业,这也是这两年演唱会行业的重要趋势。
南方周末:这是否已成为文旅城市竞争的新赛道?
何巍:有个叫“摇滚编年史”的项目在山西晋城落地,也是以这个模式和当地文旅进行了联动,效果也不错。这其实是早就有的模式,比如大型赛事和当地文旅结合,像贵州村超、江苏的苏超等,都是这个模式。
邹小樱:其实没有所谓的“新赛道”,但各地文旅在演唱会服务上的竞争已经很激烈,在歌迷群体中各有口碑,比如太原被各家歌迷评为很好客的城市,重庆是极度热情的城市。有些城市现场可能相对冷感,比如江浙沪一带,我们笑称“杭州人均自媒体”,歌迷现场反应一般,但小红书等平台发“repo”非常热情!而且杭州可能是人均拥有Pocket 3最多的城市。现在就连300万到500万人口的地级市,对演唱会的服务也很周到。
其实一场演唱会也是对城市软实力的压力测试,不仅涉及公安、消防等政府职能部门,还考验交通、人员疏散等能力。像五月天去南方某地开演唱会,因为当地设计有缺陷,散场后一个半小时还堵在那里,但有些新城区的场馆,半小时内就能完成人员疏散。
南方周末:这股热潮背后有什么隐忧?
何巍:物极必反,顶流明星就那么点,多个轮次后,我们能看到现在很多顶流明星的演唱会也开始往三线城市下沉了,当这种虹吸作用持续,投资局的击鼓传花超出市场承载范围的时候,就会出现拐点。
邹小樱:音乐是商品、是产业,不是慈善机构,新生乐队从不是靠别人“施舍”冒出来的。新乐队要想突围,必须有比成名已久的老音乐人更厉害、更吸引人的地方。比如五月天所在的公司,其实公司旗下的另一支乐队告五人,歌曲热度很猛,他们从Livehouse快速走到体育馆,靠的是自身作品的吸引力。华语乐坛20年来,音乐App年终盘点前列依然有周杰伦,但这并不妨碍每年都有后浪出现,关键还是看作品本身的实力。
南方周末:演唱会为什么这么有吸引力?
何巍:因为可以提供情绪价值和情感价值,城市越大,生活越数字化,情感上就越孤独,我们活在朋友圈里,但对真实情感的需求并没有消失,就会需要代偿行为。
演唱会现场可以和台上艺人共同构筑一个超越个体局限的巨大仪式,能满足大家强烈的在场感和归属感,演唱会现场大合唱,球赛现场一起呐喊唱歌挥动旗帜,音乐节现场跳水跳舞自由跟唱,都是能提供“共同体”体验的,也能给人留下日常生活之外的情绪释放,这种情感共振与共同体记忆,会成为对抗日常琐碎与疏离的一份珍贵精神补给。
年度音乐提名
《世界赠予我的》
《世界赠予我的》是饱含烟火气息的温柔讲述,洞察生活的治愈之作,体现个体的悲欢离合,激发了每个听众内心的柔情。其独特的编曲及质感结合王菲简约而非炫技的演唱,让歌曲的意境与听众心跳同频,在焦虑的社会情绪中,给予人们静谧舒缓的一方空间。(何巍)
《量子念》
这部作品真诚且充满感情,不矫揉做作、炫技谄媚,是2025年最让我意外和惊喜的单曲。这首发表于第四季度的歌,突破了马条以往内省、情绪化的世界观,借助物理学概念来讲述共性的人文情感体验,让歌曲拥有了开阔、宏观和深邃的意境。编曲保持了创作者一贯的质朴特色,增加了电子元素和变奏的处理,马条的创作有了全新味道。(何巍)
《麦子》
汉堡黄选择与市场保持清醒距离,专注于创作本身,展现出难得的定力。《麦子》这首歌以文学化的歌词和克制的编曲,细腻刻画了温柔而执拗的生命态度。她以独立唱作人的姿态,交出了一份兼具思想深度与音乐品质的扎实作品。(王硕)
《季春四望夜雨愁》
罗大佑发唱片了,却无人喝彩。我想,这是一种悲哀……2025年的《季春四望夜雨愁》是一张向“台湾歌谣之父”邓雨贤致敬的EP。邓雨贤在1930年代创作的《四月望雨》系列,奠定了一种流行歌曲的典范。罗大佑在保留原作精神的基础上,为其注入当代语境和新的词曲段落,扣动当代听众的心弦。实体的黑胶唱片被设计成一件艺术品。封面是可抽换的“画框”,内附四幅插画;套装内含罗大佑亲笔手写的五千字歌曲介绍手稿、歌词本和乐谱本,极具收藏价值。(翟翊)
《跟着感觉走》
张震岳展现了一个音乐人的理想状态。出道时是青少年流行乐,有咆哮的电吉他,也有非常成功的、制霸KTV的情感;后来突然迷上了电子乐,专研Club Music;以阿美族身份创作的《我是海雅谷慕》开启了他的自由天地;再到如今展示滑板、冲浪、露营……到如今这张《跟着感觉走》,一位五十岁的音乐人,他的歌曲有着流畅的律动,词曲咬合之间全是令人羡慕的放松和自如。(邹小樱)
推荐人(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何巍(资深音乐制作人)
王硕(资深乐评人)
翟翊(乐评人、DJ、唱片收藏家)
邹小樱(乐评人、音乐企划人)
责任编辑:张春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