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胶东半岛，盛唐东亚文明交流的前沿

序章：似曾相识的遣唐使

大珠山和赤山，分别是青岛和威海的两座名山。它们地处胶东半岛东西两端，安静而深邃地矗立在属于自己的那片大地上，各美其美。两山地理上相距甚远，山势上并不相连。能把它们连在一起的，是日本平安时代随同遣唐使入唐求法的圆仁和尚，和那时在东部沿海一带从事贸易的大批新罗人。

遣唐使是日本在唐朝时期向唐朝派出的官方使节团，为了学习唐朝先进的制度、法律、文化、宗教、科技而来。从公元630年至894年，共任命19批，实际成行16批，真正被唐朝廷认可的有12批。这一场持续的官方外交，对日本而言，也是跨越两个多世纪时间的“国家级留学计划”。他们之中，既有考中进士、深受唐玄宗信任、官至秘书监（相当于国家图书馆馆长），与李白、王维结下深厚情谊的晁衡（日本名阿倍仲麻吕），也有两次入唐、长期留学、回国后革新日本立法、宫廷礼仪和兵器技术的吉备真备，圆仁和尚（慈觉大师）则是遣唐使中以“请益僧”身份入唐学习和传播佛教的代表。

圆仁十五岁时即学习天台宗，成为日本平安时代的高僧。公元838年，在他四十五岁时跟随最后一批遣唐使入唐学习佛法，成为入唐留学的最后亲历者。最难能可贵的是，他用汉字撰写了著名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记录了他从838年乘船入海，经扬州至山东，过河北至五台山，再西行长安，后因遭遇“会昌灭佛”于847年返回日本的经历。该书以一个外国使者的身份记录了涉及唐朝当代政治、经济、宗教、文化、民族等诸方面的内容，与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马可·波罗的《马可波罗行记》并称为“东方三大旅行记”。

我们的故事和旅行就从这本书的记录开始。

一 入境与结缘大珠山

大珠山位于胶州湾西岸，地处青岛、日照交界处，属于崂山山系的一部分。其山势嶙峋险峻、奇峰罗列、怪石林立。因一半伸入大海，近半座山被海水包围，加之溪水珠玑、玉泉时出，故而虽无崂山之深厚大气，但也不乏岸海名山的巍峨和秀美。自唐宋至明清，一直是古密州文人趋之若鹜的修行和读书之处。山之阴，有石门寺，相传建于隋唐时代，唐太宗李世民曾下令重修。金代大定年间改称“玉泉院”。其寺门虽无一般寺庙之开阔宏大，但因依着巨石而建而有浑然天成之感。

东有石桥流水，别有景致；北邻大珠山水库，寺塔与水面相映，使寺庙显得壮观而辉煌；西依嶙峋俊俏之高山，更显寺院环境之清幽。因距城市主干道滨海大道不远，地处城市郊区，城区亦不远，游人如织。

圆仁一行是在公元838年（大唐开成三年，日本承和五年）6月13日从日本驾船出发的。其间或因信风半停半宿，或因雷电巨浪而致摇橹船桅被毁，于28日到黄海西岸扬州港外海附近，直至7月2日未时才得靠岸。其确切地址为扬州市海陵县白潮镇桑田乡东梁丰村。

入境扬州后，当地官员依朝廷规制须对这些来自异域的使者实行一一报备、审批，他们短时间内并未获得朝廷的入京许可。遣唐使团没有能够立即出发，且因使团人员众多，在去长安的路途选择上产生了分歧，加之船舶需要维修等，使团人员在扬州附近驻留了近六个月。其间随行人员大多住在当地的寺院。直至次年正月六日，州官得到朝廷准赦令才被准予放行。使团每人还获赐绢五匹，共计一千三百五十匹。经过筹备，使团于正月廿二日沿海向北出发了。

遣唐使队伍浩浩荡荡行在海里，但见白帆绵连，前后共有九艘。他们经扬州高邮县、宝应县，海州东海县，淮安市涟水县、东海县，于4月4日进入密州界。据圆仁和尚记录，当时新罗水手云：“自此北行一日，于密州东岸，有大珠山。今得南风，更到彼山修理船，即从彼山渡海。甚可平善。”但因第二船船头反对，最后只有第一、四、六、八船在密州修理。第二、三、五、七、九船继续前行。而圆仁和尚根据新罗翻译的建议，与另两名随行及一名水手共四人自此下船，拟留住、隐居山里，择机去天台学法。

事情并没有预想的那么简单。再次登陆后，请益僧等四人遭到了各地的盘查和拒绝，幸亏得到在此营商的新罗人和当地寺庙的施舍，他们雇用了三头毛驴，一路狼狈、一路奔波，历尽千辛万苦，于六天之后的4月10日，从陆上赶上前行的船队，在此登船一并向北进发。

山东半岛沿岸礁石密，潜流多，风向时常变换，遣唐使船队行进十分顺利，加之因大雾大风，船队经常前后失散。直至26日才到达登州乳山西浦。他们在此受到了三十多位新罗人的欢迎。后经乳山泊口、望海村、桑岛、邵村浦等地，船队于5月5日到达赤山西，6日入赤山泊。

石岛远眺

二   石岛赤山与驻留法华院

荣成石岛位于山东半岛最东端的南部犄角，有曲折的海岸线和丰富的海岛资源，是北方著名的渔港。

登上赤山半山腰，向西望去，便可见浴场、湿地、滩涂、海湾星罗棋布，新建的生活小区与葱绿群山交互错落；向南北东西望去，大小码头相连；东面的海面上各种船舶进进出出，远处望去，灰蒙蒙的黄海与云天交相一色。夏季的大海总给人风起云涌波诡云谲的感觉。

再往里走，进到山谷，一条小溪的东侧，便是具有1200多年历史的一座非常特殊的佛教寺院法华院。说它特殊，是因为这座寺院是由新罗人（今韩国）张保皋所建，也是威海如今尚存的规模较大的佛教寺院。

张保皋新罗国全罗南道人，少年时和好友一起入唐，参加了武宁军。因武艺高强，平定藩镇叛乱有功，后被擢升为武宁小将，820年左右武宁军在中国和新罗之间从事贸易及为来往船只提供保护等。因赤山距离……张保皋离开武宁军之后来到赤山这个唐朝重要港口。于824年修建了法华寺。后来张保皋归国设立了清海镇，因拥立王位有功，先后被封为感义军使、镇海将军。

当年圆仁和尚第一次沿海北上来到赤山时，他是这样记录的：

“渐入山南，云聚忽迎来，逆风急吹，张帆顿变。下帆之会，黑鸟飞来，绕舶三回，还居岛上。众人惊怪，皆谓是神灵不交入泊，回舶却出。去山稍远，系居海中。北方有雷声，掣云鸣来。舶上官人惊怕殊甚，犹疑冥神不知之相……此舶离陆日久，不能过海，又不得入澳，经多日夜，漂荡海里，不任摇动，心力疲劳……风止浪猛，更沉镇石，未卜进入。风波参差，行途不与心合，艰辛之至，莫过此大矣。”

从6月5日午后一直至7日未申之际，才得以在赤山东边泊船。

上得岸后，此地“赤山纯是岩石，山里有寺，名赤山法华院，本张宝高（圆仁将张保皋记为张宝高，笔者注）初所建也。长有庄田，以充粥饭。一年得五百石米。南北岩岑，水通院庭，从西而东流。东方望海远开，南西北方连峰峭壁”。

今日入得寺来，但见三面赤色山崖峭壁，东面向海张开，一条小溪从寺前流过。我感觉历史的时光仿佛定格在了某一个时段。

圆仁和尚及后面接续而来的船队得到寺院、当地官绅和张保皋的照应及补给。寺内有一位新罗籍僧侣圣林和尚在五台山及长安游行巡礼二十年，他告诉圆仁和尚，五台山有位高僧志远，系天台宗高僧，他持有《涅槃经》一千部，可去学习，且此地距离天台山远，距离五台山近。于是圆仁决定“暂休天台之议，更发入五台之意”，拟在此“山阴过冬，及春游行巡礼五台山”。

翌年2月2日，他们从陆上一路奔五台山朝圣而去。

这是圆仁入唐后第一次经大珠山、驻留赤山的半岛缘。

三   与半岛的二次结缘

圆仁第二次与山东半岛的结缘是在公元845年8月。

从五台山到长安，作为遣唐使的一名请益僧，七年时间给了圆仁足够的学习和全面接触唐朝社会各阶层的机会。在他即将归国之际的这一年（844年）四月，由于佛教寺院的过分扩张以及佛道冲突，唐武宗发起了抑佛运动，下令对寺院、寺产、僧侣、牌照等进行全面清理，史称“会昌灭佛”。加之唐朝国运开始衰微，日本国的最后一批遣唐使相继计划回国。

这次圆仁是经陆路出行，自5月16日辞别长安，一路过潼关、郑州、汴州、扬州、到楚州。他自楚州始即寻船出海，即使持有相关使者谍照，但从楚州至海州、涟水，当地政府官员均以此地非返日最近点为由不予放行。无奈，圆仁从莒县、密州、高密、即墨、莱州，于8月20日再次到达登州文登县青宁乡。

第二次返回赤山，情景已远非从前。昔日香火繁盛的法华院已经“毁拆寺舍，禁经毁像收检寺物，与京城无异”，“就佛上剥金，打碎铜铁佛，称其斤两”。本打算住法华院的圆仁只能在附近庄上一民房留驻。

此一住即是一年零五个月，直至847年3月，日本大使所造之船才下水。他们沿海南行，于闰3月17日早到密州诸城县大朱山（即大珠山）驻马浦，住一月又十八天后，至琅琊台与斋堂岛中间，因大风抛石住四宿。这是圆仁第二次结缘大珠山。

此后船队继续沿海航行至海州、苏州，但均错过本国返回船队，无奈，圆仁船再次沿原航路返回至登州，直至9月2日才得以从赤山浦渡海，经莫邪口，而后径直东漂，过新罗百济、武州，于10日到达日本对马岛，总计带回各种经书八千卷。

尾声  不止遣唐使：更多的新罗人

石岛地处山东半岛最东端，这里之所以成为唐代新罗商人海上进出大唐国土的首选之地和日本使团返回本土的重要起航地，是因为这里有天然的地理优势，距韩国仁川群山210海里，至日本关西700海里。

不独半岛犄角，在唐代，古登州、莱州、密州，今青烟潍日沿海一带在居有大量的新罗籍侨民，有的地方还有“新罗院”“新罗馆”等由新罗侨民组成的成熟社区。这一点在圆仁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中多有记载。例如：圆仁四人在大珠山下船登陆后，遇到的第一艘船即是从密州运送货物到楚州的新罗人，人数“十有余”。住的第一户人家也是新罗人。到乳山新浦，竟有三十余新罗人骑驴相迎。促使圆仁由去天台山改为去五台山，以及确定去五台山详尽路径的，也是新罗僧人圣林和凉贤两位和尚的口述和记载。就连遣唐使在扬州登岸后从扬州直至登州的海上航行，水手和翻译都是新罗人。

圆仁虽然两次经过大珠山，虽然第二次经过在此住了一月零十八天，但他把更多的笔墨留给了赤山。唐代中外交流能让大珠山名扬海外的还是新罗人崔致远。

崔致远出生于公元857年，12岁时肩负其父“十年不及进士，则勿谓吾心”之重托，随商船西渡入唐。在长安国子监学习后18岁进士及第，21岁被任命为宣州溧水县（今南京溧水区）县委，24岁入淮南节度使高骈（驻扬州）幕府。公元884年，28岁的崔致远以唐朝“国信使”的身份荣归新罗。归国后被任命为侍读兼翰林学士等职。

崔致远不仅有传奇的个人奋斗史，还有卓越的文字成就。其诗文成就深得唐朝主流文坛认可，其作品被收入《唐宋百家集》。其二十卷《桂苑笔耕集》是朝鲜半岛现存最古的汉文个人文集。

公元884 年10月，崔致远从扬州北上，到达青岛大珠山下，留下了著名的《大珠山诗十首》.他在序言中写道：“中和甲辰，冬季十月，奉使东泛，泊舟于大珠山下。凡所入目，命为篇名啸月吟风，贮成十首，寄高员外。”这十首诗的诗名依次为《石峰》《潮浪》《沙汀》《野烧》《杜鹃》《海鸥》《山顶危石》《石上矮松》《红叶树》《石上流泉》。另有流传至今的三首《入山诗》《海边春望》《海边闲步》。凡是到过大珠山的人都知道，单单看这些诗的名字，以其所见之大珠山独有风物入诗，即可知这些诗只能是写给大珠山而不是写给其他什么山的。其中《入山诗》云：“僧手莫道青山好，山好何事更出山。试看他日吾踪迹，一入青山更不远。”从中也可窥见当时大珠山寺僧香火之盛。

日本遣唐使圆仁和新罗籍唐朝官员崔致远，对大珠山一带古密州和赤山一带古登州风土人情的丰富记载，生动见证和记录了盛唐时期对外交流互鉴的历史，说明盛唐时期胶东半岛是地处东亚文明交流的前沿的。这些使者和商人冒着葬身大海的危险，将盛唐文明的火种带回本国，使他们的国家从律令、文字、建筑风格，到宗教、茶道，以及服装等，都深深烙上了汉唐文化的印迹，也促进了当地社会的全面进步。

现在威海赤山风景区不独有依据古制规模复建和扩建的法华院，还修建了张保皋纪念馆和赤山明神大佛。独特的岩石地貌、清幽安静的山谷、开阔而浩渺的大海，再加之这悠久的历史和当地美好的传说，无不吸引着中外游客、特别是日韩游客前往探寻历史的光影与印迹。

而今天的大珠山，因地处国家级新区青岛西海岸，距青岛港两大港区前湾港区和董家口港区均不足二十公里，距青岛自贸片区和中日韩自贸区亦不足三十公里。这里成了四季游人如织的旅游胜地，两千多年来沿袭传承的齐文化和海洋文化的开放基因使这片热土持续地释放着她的迷人魅力，吸引着世界各地的人才在这里创业、学习和旅游。

（武善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