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请吃福橘!”

体娱场 |  2026-02-20 11:4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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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回乡过小年,聊起过年的“陈规旧习”,觉得也无妨,只要有耐心烦,譬如扫地要从外往里扫(聚财)、过了小年就不能往外(院外)泼水(泼财)等等,忌讳一箩筐。这样的规矩,现在只有“顽固”的旧式人家尚在坚持,年轻人谁还在乎这些。但——现在的年过得越来越没有滋味,该有的仪式没有了,该有的讲究也免了,因此就怀念起那些旧式规矩。

鲁迅写绍兴东浦大门溇的那位长妈妈(《阿长与<山海经>》)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除夕那夜,长妈妈进来,“又将一个福橘放在床头了”。长妈妈还拿起福橘在迅哥儿眼前摇了两摇,“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溜溜……”福橘,福建产的橘子,江浙包括绍兴在内旧时有大年初一早晨起来吃“福橘”的习俗。幼年的鲁迅当然不会理会什么“福橘”不“福橘”,他跟闰土一样,也惦记着泥人、糖菩萨和刀枪……鲁迅先生日记甚少记录过年的情景,我在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五日鲁迅的日记中读到:“旧历除夕也,治少许肴,邀雪峰夜饭,又买花爆十余,与海婴同登屋顶燃放之,盖如此度岁,不能得者已二年矣。”冯雪峰来鲁迅家里过年,也是一件大事。但我更在意的是鲁迅与海婴一起“同登屋顶燃放”爆竹,这是极难得的情景,在鲁迅的日记里也仅见此例。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八日,日军进攻闸北,上海爆发“一·二八事变”,鲁迅在内山完造的帮助下住进上海英租界的寓所,除夕夜鲁迅父子“同登屋顶燃放”爆竹,别具一番意味(这一年四月十一日鲁迅迁入山阴路大陆新村九号)。我不由想到幼年的自己,父亲从来没有与我们哥俩燃放过鞭炮,倒是到了晚年不知父亲为什么突然“喜欢”燃放起鞭炮来,而且每年不落,我们已经放了不少,父亲还坚持再放,整个山村只有我们一家噼里啪啦放个不停,礼花腾空时整个西山被照得锃明瓦亮。父亲的用意,当然不是纯粹燃放鞭炮图热闹那么简单,这里面包含着一万种意思。至于福橘,幼年我们就没见过,过年家里能吃到水果是很靠后的事情。记得有一年父亲给奶奶买过四个橘子,一手拿着给奶奶送到炕头,好像奶奶也没舍得吃。

往往最简陋的、最贫苦日子带来的幸福记忆愈深刻。一九三九年二十六岁的孙犁从冀中平原调到阜平山地,在晋察冀通讯社负责“通讯指导”。后来孙犁被派到雁北地区做采访,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过年。“大年三十晚上,我的房东(五十来岁的单身汉),端了一个黑粗瓷饭碗,拿了一双荆树条做的筷子,到我住的屋里……那碗里是一方白豆腐,上面是一撮烂酸菜,再上面是一个窝窝头,还在冒着热气。我以极其感动的心情,接受了他的馈送……”(《在阜平》),这顿年夜饭被孙犁铭记了一生。孙犁晚年写了一篇《记春节》,记述童年最快乐的时候莫过于过年,赶年集、贴对联、竖天灯、搭神棚、放鞭炮……“我家地处偏僻农村,贴对联的人家很少……贴对联的任务,是由叔父和我完成……我记得每年都有的一副是:荆树有花兄弟乐,砚田无税子孙耕。”文章末尾写道:“每年春节,我不只感到饭菜、水果的味道,不似童年,连鞭炮的声音也不像童年可爱了。”这是大家共同的感受,但孙犁不忘让自己“振作一下”。孙犁写了篇《报纸的故事》,被很多人喜欢,文章里谈到用旧报纸糊墙的情节,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们共有的记忆。旧年我们每年腊月二十八日,都要用积攒或者要来的旧报纸糊墙壁和“仰棚”,奇怪,被报纸糊过的墙壁和仰棚,干透后视觉上比现在刮的大白还要亮堂、白净。有一年为加速烘干墙壁,炕上多了盆燃烧的木炭,结果全家都为此付出了代价,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只是一家人头晕呕吐而已。孙犁记忆深刻的是那碗黑饭碗里的白豆腐,萧红不能忘记的是一九三〇年代流亡中的除夕夜,因为没别的可吃,她把一点点松子“当饭吃”。那年除夕夜萧红、萧军、罗烽、白朗等在一个业余画家冯咏秋的“牵牛房”(牵牛坊,哈尔滨道里区新城大街的木制俄式平房,现已拆除)过的,女仆买来松子,“等一会虽然我也吃着,但我一定不同别人那样感到趣味,别人是吃着玩,我就是吃着充饥!所以一个跟着一个咽下它,毫没有留在舌头上尝一尝的时间。”(《牵牛房》)在《几个快乐的日子》一文里萧红对此叙述得更加详备,“牵牛房”的那些人们跳着舞,“过旧历年那夜,他们就在茶桌上摆起大红蜡烛,他们模仿着供财神,拜祖宗……”,这帮作家诗人,没的吃的喝的,也只能穷乐呵,精神的富足恁地敌不过辘辘饥肠,不过因为年轻人长于精神,也不觉得悲凉。这到底还是极端的情况,像张爱玲笔下的年味,总带着她的冷眼和苍凉,那种疏离感是不动声色的,《异乡记》里写杀年猪的现场,没有比张爱玲写得再好的了,“快过年了,村子里每天总有一两户人家杀猪。我每天天不亮就给遥远的猪的长鸣所惊醒,那声音像凄厉沙嗄的哨子。……但是最可憎可怕的是后来,完全去了毛的猪脸,整个地露出来,竟是笑嘻嘻的,小眼睛眯成一线,极度愉快似的。”杀年猪是乡下进腊月后最重大的日子,因为关乎最重要的吃,在此之后就是张爱玲在《华丽缘》写到的“正月里乡下照例要做戏”,满足的是乡下人的精神味蕾。“照例”两个字现在人们是看不懂的。我幼年每年正月十五前后都有即墨唱柳腔的戏班来村里唱戏,草台班子,戏台也是临时搭的,幕布、台柱、照明的电灯、花花绿绿的“演员”,大人看戏,小孩子玩闹,青年也借此打情骂俏或者地相亲,台上台下都是戏。有一年苏雪林坐着轿子经过崂山王哥庄,正赶上村里演戏,她说话的口气永远是“我们这类知识分子”这般的骄矜,很是嫌弃我乡下的土戏,读了那篇记不起名字的文章,自此之后对她生出极坏的印象,这当然与我是崂山子弟有关,但更让我瞧不上她的原因是她对鲁迅极为凶恶的谩骂,连她的导师胡适都看不下去提醒她不要乱讲话。还是不必提她,以便扫了过年的兴致。读书人过年到底与普通人有别,我看到一则资料说黄裳在《榆下说书》里记述藏书家傅增湘每年岁暮除夕前,都有祭书的传统,而且更匪夷所思的是每到苏东坡生日——腊月十九,就设祭,对宋版苏诗行祭拜大礼。但我查阅了《榆下说书》(三联书店一九九八年五月版),阅读了《故人闲话》里面的《傅增湘》,也没有读到相关内容,倒是在《祭书》一文里读到几句话:“过去时代的读书人,特别是藏书家,到了一年向尾的某一天,总要举行这样一种仪式。把自己心爱的书陈列在案头,藏书很多的,大抵只是选取少量有代表性的书本,多数还要用鲜花酒醴作供,可能还焚香,然后大礼参拜,口中念念有词……”年各有各的过法,摆布的是各自的心思,只要高兴就好。看到朋友在微信圈里发的一句话:“最无过年感觉的一年!”我的这种感觉比她更强烈些,也只能自己看看窗外摇动的树枝默默消化,我在老家过了几十个年的老屋这个腊月已落锁半载。以往,每进腊月门我不知要穿梭往返老家多少趟,一眼看见老爹拿着斧头在院门外劈柴、看他坐在灶前往锅头里添柴焖猪头、看到老娘进进出出一闲不闲,就有种特别踏实的、心落地的感觉,随之而起的就是钻进鼻腔的味道,以及味蕾的兴奋,现在“老家”闭门谢客,我亦在其中了。

我在书房里摆弄书,一路从旧年看过来。文化老人施蛰存曾在《新年的祝福》里说,几十年“守口如瓶”,倒出来的还是陈话:“几千年的陈话,也永远是新鲜的,每个人听了都高兴。”——这话就是“恭喜发财”。恭喜您发财,恭喜您精彩!

二〇二六年二月十二日腊月二十五夜

(青岛姚法臣)

责任编辑: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