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疆丨年，在一张福字里发酵

严萍 / 文

各种字体的福字，红彤彤地铺了一地，圆润的、长扁的、宽阔的、可爱的、苍劲的、古朴的……我有点失神，看手中握笔承转起合，蓦然觉得，又一年啊！是的，又一年，最早的年味应该从我们笔下写成小山的春联开始吧。喜欢大篆体的福字，充满了烟火味，有衣穿有房住有饭吃有田种，生活就这么行云流水地跃然纸上，再送进千家万户，一时暖意融融。

资料图片。

进入腊月，家家户户对年事的筹备也进入了高潮。和往年一样，每到年关，我们都要组织一些书法家现场写春联，或者提前写好再去居民家里送春联。

得知我们书法家要去送福字，木垒哈萨克自治县新户镇的干部一大早便开始做准备了。冬日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阳光穿透那层淡淡的雾霭，暖暖地洒在新户镇农贸集市的每一个角落。刚到现场，就看到几口大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饺子在沸水中翻滚。旁边的大铁锅里，抓饭的香气也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羊肉的鲜香和胡萝卜的清甜，让人闻之垂涎。烤肉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肉香随着微风飘散。

最热闹的还是写春联的现场。我们刚到，长桌前就立刻围满了人。书法“老将们”挥毫泼墨，当浓浓的墨香混着红纸的气息弥漫开来，这“年”的味道，便真真切切地扑面而来了。“天增岁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一帆风顺年年好 万事如意步步高”，一句句吉祥的话语从笔下流淌而出，老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写春联的长桌围得水泄不通，有的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看看写好的春联内容，有的则在一旁小声讨论着哪一副春联更合心意。

一眼望去，集市上满是人间烟火，这些小瞬间总能唤起我对生活的无限热爱。随后，我们前往博斯坦乡合然托别克村送福。我和俞忠山、李天仁、黄称福三位书法老师，往牧民阿斯木·托克塔尔家的房子走去。俞忠山的狼毫笔杆上，挂着红布小穗，风一吹，晃悠悠的，像提前来报喜的小红灯笼。三位老师名字里藏着山、仁、福，凑在一起，像一副天然的对子。

阿斯木家藏在雪坡下，房顶的烟囱，悠悠地冒着青白的烟，远远望去，如诗如画。牧羊犬大叫，门帘一挑，阿斯木出来了，顶着黑红的脸，笑纹从眼角一直漾到鬓边。屋里炉子烧得热热的，牛粪火的味儿混着奶香。红彤彤的春联纸铺开，毡炕当案，墨香一下子就窜了出来，带着文绉绉的劲道，跟屋里的奶香、面香融合。俞忠山提笔，问：“写点啥？”阿斯木搓着手说：“牛羊……满圈，还有，五谷丰登。”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句沉甸甸的期盼，是草尖盼着露水，是土地盼着种子。黑色的字落在红纸上，有了筋骨，有了体温。“看，‘满’字要这样，圆滚滚的，像羊肚子。”黄称福指着字，比划着。阿斯木凑得很近，眼珠跟着笔尖转，好像那笔尖牵着的，就是他棚圈里哞哞叫的牛、咩咩跑的羊。福字写了好几张，大大的，饱满得像个笑脸。我们边写边告诉他，大门上的福要正贴，寓意堂堂正正迎福来，柜子上、水缸上的福可以倒贴，那是“福到”的好彩头。阿斯木听得认真，点点头：“我们想要草好，水好，巴郎子好。” 是啊，这冰天雪地里，人对好日子的盼头，都是一样热气腾腾的。  

不远处，阿斯木的媳妇库拉西汗已经忙开了。奶茶在铜壶里咕嘟，醇厚的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屋子。她揪下一块油亮的面团，手指翻飞，像变戏法，一扭一绕，丢进油锅，“滋啦”一声，金黄的面丝便如花一般绽开，成了馓子。又一种面团，擀得薄薄的，切成菱形，炸出来鼓着小小的泡泡，叫包尔萨克，咬一口，酥脆，满嘴的麦子香和油香。我围过去学，手忙脚乱，面团不是太厚就是扭断了，惹得她直笑，笑声清亮亮的，像檐下滴落的融雪。  

热奶茶斟上了，馓子、点心摆了满满一盘子。我们围坐在一起，话题漫无边际，从冬天的雪厚不厚，聊到来年开春的草场，又扯到城里新盖的楼房。红艳艳的春联和福字，靠在墙边，等着糨糊干了，便要“爬”上他家的门楣。那抹红，在这以黄、白、褐为主的屋子里，显得那么跳脱，又那么和谐，像是从这片土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朵花。

回家的路上，街头处处挂满了小小的红灯笼，人来人往，忙碌地穿梭在各个角落。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春联、年画、糖果……让人目不暇接。

在社会的发展变迁中，年与家的具体形态虽随时代流转，但它们所代表的亲情、温暖和传统文化的价值却始终不变。无论我们身处何方，年都像一盏明灯，照亮我们回家的路，让我们在时间的长河中，找到心灵的归宿。一副春联，一张福字，承载着更多人的记忆、情感和对未来的期许。

年，是一个时间里的家。数以亿计的人踏上返乡的征程，即便旅途漫长，人们依然归心似箭，心中想着家中的父母和亲人，期待着久违的团聚。

年，是远方游子心中的梦。无论走多远，那一盏昏黄的灯光，那一张熟悉的笑脸，那一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都是牵在他们心头的风筝线。家，始终是归家人的起点和终点。

也许是年岁渐长，又或是性情生来素简，行至中年，我对年事也多了几分期盼，盼望那短暂又安静的时光，盼望与家人们共度的欢声笑语。

窗外已有鞭炮声隐隐入耳，是的，年关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