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遥远的鸡蛋羹
体娱场 | 2026-02-24 15: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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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说过爱吗?我不记得了。
很多人与母亲之间,是走着走着,慢慢疏远的。我不是。我们之间,从一开始便是遥远的。那个起点,我总疑心,是在温热的子宫里。
近来,一些模糊的画面总在我脑中反复浮现:一个小小的婴孩,蜷缩在黑暗又柔软的世界里,仰起头,拼命追寻着外面的光与声。她以为那道光会落向自己,那个柔和声音会抚平小小的委屈。可,母亲的目光,却始终飘向别处,落在田埂里,灶台上,连同温情呼唤一同揉碎进生计与琐碎的光阴里,从未真正停驻在她身上。我常常在那样的画面里感到一阵空落落的疼,仿佛那婴孩不是别人,正是最初的那个自己。
或许,是我太小,记不住她曾投来的灼灼目光;或许,只有等我睡熟之后,她才能从永不停歇的脚步声中抽身,疲惫地抱起襁褓中的我,轻轻贴一贴我的额头;又或许,有些爱本就沉默,沉默到连婴孩都无法感知。我无从考证,也无从追问。只知道,从记事起,母亲就是远的。她永远站在另一个地方忙碌,身影模糊,语气平淡,脸上很少有我期待的笑意。
久而久之,母亲这两个字,在我生命里,更多时候只是一个概念,一种身份,一种与生俱来的关系,却不是一个鲜活、温热、可以随时靠近的人。她像一道隔着薄雾的影子,我看得见,却触不真切。
一次家庭聚餐,喧闹的人声里,我无意间瞥见姑姑的女儿,很自然地凑过去,抱住姑姑的胳膊,像抱着一只巨大而安稳的毛绒玩具,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依赖与满足。姑姑依旧从容地吃着、笑着、与人闲谈,仿佛这样的亲近,本就是日常里最不值一提的片段。
那一幕安稳得近乎不真实。
我下意识地寻找母亲。目光落定的瞬间,我试着在心里想象,走上前,轻轻抱一抱她。可念头刚起,便被一股无形的距离挡了回来。我与她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空间,隔着岁月,隔着沉默,隔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期盼与失落。
我知道,在那些遥远的时刻里,我是爱过她的。以婴孩最初的本能,以沉默的仰望,以一次次徒劳的靠近,以漫长岁月里无声的追索。我用距离诉说爱,用疏离表达渴望,用假装不在意,掩盖心底最柔软的期待。可她呢?她又以怎样的方式,向我诉说她的爱?
后来我才慢慢看见,她诉说的方式,几乎不在言语里,而在她一生不曾停歇的厨房里 —— 在那一碗,永远不会凉透的鸡蛋羹里。
每次回到老家,我便会自动退化成一个孩子,把自己缩在房间里,像退回了曾经那小小的子宫。我总是家里起得最晚的那一个。老屋敞亮,门窗通透,玻璃几乎占满了门板,屋外的动静一清二楚,声音也几乎不设防。母亲总能精准捕捉到我起床的细微声响,像守在洞口的母猫,听见幼崽第一声轻哼,便立刻起身。
她其实一直等在门外,等我睁眼,等我下床,等我推开房门。而厨房里的鸡蛋,也一直在等她 —— 等她点火、加水、调匀、上锅,等她把一整锅温热的雾气,稳稳端上桌。
我慢悠悠起身,上厕所、洗漱、整理衣角,等一切安顿好,推开房门,一碗冒着细腻热气的鸡蛋羹,恰好静静摆在桌上。嫩黄、平滑、微微晃动,像一汪凝固的月光。
很长一段时间,我从未细想过:为何无论我多晚起床,那碗鸡蛋羹总能不早不晚、温度刚好。直到年岁渐长,我才后知后觉地懂得:她不是刚好赶上,她是一直在等。等我醒,等我动,等我走出房门,再以最不露痕迹的方式,欣喜而悄然地回到厨房,把一份妥帖的温暖,递到我面前。
可时光最是无情,也最是公平。它悄悄把角色互换,悄无声息地,将曾经的婴孩与母亲,重新安放。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母亲慢慢变成了那个蜷缩在小世界里的孩子。她开始朝我张望,追着我的身影,试图靠近,试图多说几句话,试图把积攒了许久的唠叨,一股脑倒给我。而我,却常常心不在焉,脚步匆匆。她想聊的家常,我觉得琐碎;她反复叮嘱的话语,我觉得是负担;她盼了许久的团圆,常常被我的一个电话、一次匆忙离开轻易打断。
于是,女儿二字,在岁月里也渐渐淡成一个符号,失了温度,负了流年。
横在我们之间的,似乎依旧是遥远。只是这一次,遥望的人,换成了她。
唯一不曾断裂的连接,大概只剩那碗鸡蛋羹。我记不清吃过多少次,记不清它确切的味道,只记得它在我短暂的归期里,一次次出现,像一个沉默的信物,重复、安稳、从不缺席。
我以为我早已习惯,以为那不过是一顿普通的早饭,直到那场异乡的病,把所有被忽略的温柔,一股脑推到我面前。
那夜,我在千里之外的城市突然病倒。肠胃一阵紧过一阵的绞痛,让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回到最初在子宫里的模样。什么也吃不下,只想赶紧服药,熬过这阵剧痛。男友却执意不肯,说必须先吃点东西,才能吃药。
我昏沉又难受,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我只想吃一碗鸡蛋羹。
他打开冰箱,空空荡荡,连一枚鸡蛋也没有。
我并没有太多失望,却在那一瞬间,清晰地尝到了记忆里的味道。不是刻意回想,是它自己漫上来,漫过舌尖,漫过喉咙,漫过心口,带着淡淡的热气,带着老屋清晨的光,带着母亲沉默的守候,一下子将我包裹。
男友轻轻叹一句,带着几分揶揄,几分心疼:平常总觉得妈妈唠叨、琐碎、不够温柔,真到难受的时候,最先想起的,还是妈妈的味道。
那句话,轻轻落下,却让我的心沉了很久,很久。
那一夜,我终究没有吃到一碗真实的鸡蛋羹。可那一夜,我又确确实实,吃到了一碗最柔软、最清晰、最遥远的鸡蛋羹。
它跨越千里,跨越岁月,跨越我与母亲之间所有沉默与疏离,一路抵达我异乡的心窗。
也许,那些遥远,那些沉默,那些看似淡漠的相处,从来不是不爱。只是我们都不擅长表达,只是生活太匆忙,只是有些爱,生来就藏在烟火里,藏在等待里,藏在一碗永远不会凉的鸡蛋羹里。
我曾远远望着别人怀里安稳的拥抱,羡慕、失落、怅然,以为自己从未拥有。直到此刻才懂得,我从未真正放弃过寻找母亲,寻找那份最初的、完整的、无条件的爱。所有的疏离,所有的敏感,所有的疼痛,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渴望,都是因为不曾真正放下。
人的一生,原来都在寻找原点,寻找沉默不语的深情,寻找那束曾以为不曾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寻找那碗跨越时光的“鸡蛋羹”。
它遥远,却从未消失。
它沉默,却一直都在。
而我会一直找下去,从异乡回到故土,从成年退回童年,从时光的尽头,一直寻回最初的起点 —— 寻回那个,我与她,以生命相连的地方。
(柏雪)
责任编辑:孟秀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