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土丨我们村的城里人

沃土 |  2026-02-25 15:14:52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李晓

1969年,也就是我来到人间那一年,再具体一点说,就是我降临村子的那一年,我们村户籍上的人口是2376人。

1969年,我们村子里的城市户口是19人。这19个人,都是当年从村子里走出去的,有考学进城工作的,有开货船、客船的,还有3个铁路工人、1个火车司机,有县城教师、乡供销社职工。这些人,按照村里人的说法是“吃皇粮的”,或者叫有了一个“铁饭碗”。但这些人的家属亲属,大都还在村子里种地,在土里刨食,与农村还有扯不断的关系。

比如我爸,是当年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专科),毕业后进县城机关工作。我爸的户口所在地,由村子迁移到县城最繁华的一条马路,到了晚上,马路上灯火明亮,一到过节,树丫上还挂满了喜庆的灯笼。平时在县城机关工作身着中山装的爸,上衣兜里别着一只吸饱了墨水的钢笔,一旦领导开会,我爸就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我爸有两种字体,速记时是草书,慢写时是小楷。都说字如其人,我无法把他龙飞凤舞的草书与工工整整的小楷字统一起来。

当年,村子里的人对城市户口充满了无限的羡慕,能够脱离农村,不靠一块土求生活是多么的荣耀。但像我爸这样的人,休假时还要回农村做农活,耕地种植,但显然不合格。我14岁那年,看见爸笨拙地吆喝着一头牛犁田,泥浆四溅中,那头水牛似乎欺负我爸是一个文人,索性歪过头去吃田埂边的青草。我爸蹲在田埂边,痛苦地抱住头,没能力驱赶一头牛的委屈,让他感到很泄气。

但我爸,在村子里很受尊敬。逢年过节,都有村人抱着咯咯、嘎嘎叫的鸡鸭来到我家。我爸一直是个清廉之人,总是要变通着还礼或者直接付钱。

村人来大多是有所求的。比如一个村人,想求我爸把他的儿子安排到乡里供销社,那样可以领一份工资,成为城市户口后,每月还可以享受30斤的供应粮购买。计划经济年代,农用物资大都凭票供应,像这样的供销社职工,权力空间就更大了。

这个忙,我爸没帮。自此以后,我爸的光环渐退。更让我爸威信扫地的,是后来的一件事情。村里人去县城,看见我爸在用力推动一辆绿色吉普车,原来,那天吉普车的发动机无法发动,我爸和几个同事就在后面帮助推动发力启动,这一幕被村人看见后,他们心里的怨气也消了。

1988年,我们村的农村户籍人口是2879人,从此出去成为城市户口的人数增长到57人,大多是通过升学考试、城里招聘、进工厂等方式。那一年,我也成为一个小镇单位的干部,有了一个“铁饭碗”的城市户口。

堂伯对我成为城市户口后的人生金光大道充满了期待与指引,比如当科长、任局长什么的。但我辜负了堂伯的期望。

2000年,我们的村子迎来了历史性时刻,那一年,因为一个机场建设,我们村子面临整村拆迁的机遇。那年春天,在炮声隆隆中,工程开工建设了。后来,机场再次扩建,村子里成为城市户口的村人占到了7成多。村人们进城住进了高楼,早餐喝豆浆喝牛奶、吃油条吃面包,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在城里马路上遇见成为城市户口的村人,我在他们面前已没有了“优越感”,我只是提前来城里探路的。

村里的城市人,有明显的标记。可能是故土老家的喂养在持续着。特别是清明、中秋、端午、春节这些节日,一群人站在老家的高坡,俯瞰着早已变换模样的故土,深深的目光,在刻舟求剑般地打捞着对村子里的往事记忆。

我们这些成为城市户口的乡人,无法告别的,不仅仅是农村户口的身份,更是那永远沸腾在我们血脉里,成为一生都在回望,却再也无法真正抵达的彼岸。

那里,奔突窜动着我们的生命之根。 

责任编辑:刘晓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