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土|走亲戚
沃土 | 2026-02-25 14:45:08
吕树建
过去的农村,女子生了孩子,丈夫要带着礼物去丈人家“报喜”,汇报生的是男是女,是否母子平安,然后商量确定“铰头”的时间。
“铰头”是沂蒙山区一种古老的仪式。婴儿出生不久,一般在满月前,孩子的姥姥带着孩子舅舅,去给新生儿剪头发。这剪发不是真正地理发,只在后脑勺上象征性剪下一小撮,边剪边说“舅舅铰铰头,活到九十九”。剪下的头发用红纸包起来,放在舅舅穿来的鞋里,带回去。
中国人重血缘,重亲情。几乎每一个人、每一天,都在这个人情网里穿梭奔波。比如,你结婚了,成了人家的女婿,你就要承担起当女婿的责任和义务。我们从这个人情网里受益,也为它付出。“走亲戚”就是其中的一种。
过去走亲戚,一般是为某件比较重要的事情,如讨论垒墙盖屋、婚丧嫁娶,这是一个家庭的大事,单靠自家力量难以完成,“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在生产力比较落后的年代,亲戚之间要抱团取暖。
喜欢走亲戚的其实是小孩子,原因比较简单,有好吃的、好玩的。从亲戚那里得到的宠溺感,自己在家里很难得到。
走亲戚,有时候随意,有时候又很讲究,比如,要选吉日“三六九”。在沂蒙山区多数地方,正月十六是姑娘回娘家的日子。那时,刚过了春节,又是农闲,憋了一个冬天的话想说,备了过年的炸货可以分享,新年的打算要给娘家汇报。春节回娘家,自然就少不了喝酒。有的家庭能喝的不多,浅尝辄止;有的家庭不醉不罢休。亲戚之间有亲情,也有矛盾。有的人素养高,把不痛快的事尽量藏在心里,有的人喝多了,“酒壮英雄胆”,就把平时积攒的愤懑发泄出来,甚至动起手来,掀了桌子。
走亲戚,无论穷富,总得带点东西,哪怕是三把韭菜两把葱呢,那是一点心意。带什么,带多少,根据情况来定。如,若是给父母过生日,那就比较重视;若是娘家兄弟或姊妹结婚,一般也是四色礼:除了一箢子馒头外,还有一刀肉、一条鱼、一只鸡、二斤点心。姑娘对娘家人的感情,要在这关键时候体现出来。儿娶女嫁在沂蒙山区被称为“公事”,这时候走亲戚,既有祝贺的心意,也蕴含着赞助成分。娘家门上,姑娘自然要表现一下。当然,同是姑娘家,有穷有富,为避免尴尬,父母有时候会悄悄协调一下,让大家都有面子。
白面馒头曾经是走亲戚的“硬通货”。20世纪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前,沂蒙山区适合种麦子的地少,人均分个百八十斤麦子就相当好了,像我们村,人均麦子二三十斤,白面馒头在亲戚之间流通走动,扮演着答谢、还礼的重要角色。
柳条编的箢子,是沂蒙山区特有的容器,能盛十几个大馍馍。馍馍上面再放上二斤挂面或者点心,就成了一份厚礼。挎上它,就很有面子了。收到这份礼的亲戚不舍得吃,一般要马上送到其他亲戚家,譬如舅家,舅家再送到姑家,姑家又送姨家,就像击鼓传花一样在亲戚间传递,还上了曾经欠的人情,也同样传递着亲情。这个箢子从第一家出来到最后,一共走了多少家,只有箢子自己知道了。
如果村庄比较大,又是杂姓,亲戚多,这个箢子就流通得非常快,有时候在不知转了多少家后,又回到了第一家。有一次,我家收到了一个远房亲戚的箢子,我娘掀开布一看,里面的馒头已经开始长毛。娘悄悄地说“不好意思再拿这样的馍馍串门了”,便将这馒头蒸了蒸,顺便招待了这个亲戚,我们也跟着沾了光。
那个时代,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的村庄,是人们的向往之地。这里的姑娘不想外嫁,外地的又想嫁进来,久而久之,亲戚连亲戚,形成了亲戚窝。亲兄弟俩娶亲姊妹俩的事都有。这种情况下,走亲戚是方便了,但因距离产生的美感也就消失了。
改革开放以来,“走”的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起初靠两条腿,后来是自行车。现在是自驾,甚至坐高铁、飞机。世界越来越小,通婚圈越来越大,由原来的十里八乡,一下子就变成了天南海北,涉外婚姻也不鲜见。走亲戚由原来的经常走,变成了偶尔为之;由原来的就近走,变成了千里奔波。已经成长起来的独生子女,没有亲兄弟姊妹,表(堂)兄弟姊妹又不是在一起长大的,走动就更稀少了,甚至基本不来往。这是社会发展的一个阶段。
责任编辑:刘晓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