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地|灯河
高粱地 | 2026-02-25 15:32:24

程先利
散灯是鲁北地区正月十五民间习俗。乡下人生活清苦,制作花灯也就因陋就简。灯芯用糊窗户的毛边纸浸棉籽油制成,再包裹上棉籽或麻籽,拧成包,包上头撮细,最先点燃。
乡间自制的“花灯”,不是悬挂于楼上或街道两旁供人们观赏,而是将“花灯”用篮子盛着,拿到野外、路旁点燃。每个相隔三五十米,美其名曰“散灯”。远看如“天女散花”。部分“花灯”要置放于亲戚和庄乡门口,以示拜望。
我记得,那些纸灯,躺在破竹篮里,黄黄的,脆脆的,软塌塌的,像晒干的秋叶。棉籽油的味道很重,稠稠的,闻久了有点闷头。我娘把纸裁成方块,浸在油碗里。纸吸饱了油,变得半透明,沉甸甸的。我爹在一旁,从麻袋里抓出一把麻籽,黑黑小小的,他把浸透油的纸摊在手心,撒上麻籽,手指一拢,一卷,就拧成了一个包,这就是我们的花灯。
正月十四,天刚擦黑,村子静悄悄的,只是空气里有点不一样。门帘一掀,人影就闪出来,胳膊上都挎着篮子,盖着蓝布。没人说话,只互相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朝着村外走。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嚓嚓地响。我跟在大孩子后头,心跳得咚咚的。
远处,黑黢黢的。来到地头,我爹蹲下,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最小的灯,划了火柴,火光一跳,照亮他粗糙的手。他把火凑到纸包的撮儿上,那撮儿先是一暗,接着,“噗”地一下,腾起一朵小小的金红的火苗。火苗裹着麻籽,噼啪轻响。爹把它稳稳地放在田垄边,一团光,就这么在无边的黑里,坐下了。
接着,第二个,放在几十步外的路边。第三个,更远些。我回头望我们村,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像星星,被谁撒下来,还带着怯。再望对面王庄,嘿,他们也亮了。一点,两点,像是在回应,这边又多一点,那边立刻也多一点,一来一往,慢吞吞的,像两个老人在黑夜里,用火光打着招呼。
大孩子们小声说:“看,都出来了。”这就是十四的晚上,不激烈,像是开场前清清嗓子。灯都是小的,光也温吞。散上七八个,大人们就说:“回吧,好戏在明天。”我们往回走,还不时回头,那些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只有鼻子里,留着棉籽油燃烧的焦香。
正月十五下午,村子就忙起来了。油碗摆出来,麻籽簸干净,纸浸得油亮亮的,灯包拧得格外紧实,个个饱满。天还没黑透,人们就聚到了村口,篮子里装得满满的,没人挎着走了,都是用扁担挑着。很静,安静之下有东西在窜动,像地下的热泉。我挤在人群里,手心里全是汗。
突然,不知道是哪边先动的,只见王庄的方向,猛地蹿起一团火,那火球比昨晚的大得多,红彤彤的,被一只手臂抡圆了,“呼”的一声扔出去,在空中划一道弧,落地时还熊熊烧着。那不是放了,那是“散”出去了,带着一股狠劲儿。
“来了!”我们村有人吼了一嗓子。顿时,就像闸门开了,我爹和几个叔伯,从篮里抓起大灯,点燃,抡起胳膊就往野地里甩。一个,两个,三个……火球呼呼地飞出去,落在麦田里,落在沟渠旁,落在路上。这边刚亮,那边又起。李庄、张庄,前寨子、后寨子全都动了。四野八乡,一下子涌出无数火团。它们滚动,跳跃,燃烧。黑夜被烫出了一个个洞,金红的,晃动的洞。
大孩子们跑着,喊着,抢过点亮的灯,往更远的地方冲。棉袄早就脱了,扔在麦秸垛上。他们只穿着单衣,额头冒汗,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那不再是灯,那是他们手里吞吐的活物。看热闹的人也忍不住了,接过灯,笨拙却用力地散出去。火光连成了片,又拉成了线,真像一条条火蛇,在田埂间乱窜,又像一条奔腾的发光的河,突然从地底涌出,在黑夜的平原上恣意流淌。
喝彩声起来了,为每一个扔得远的,为每一个烧得久的。火光映着每一张脸,老的,少的,都那么亮,那么生动。一年的辛苦,沉寂,好像都在这一刻,跟着这油和纸拧成的灯,痛快地烧掉了。
我忘了冷,忘了怕,只顾张着嘴看。满世界都是光,都是烟,都是噼啪声和人的热气。那是我见过,最亮堂的夜晚。
大概过了一个钟头,势头慢慢弱了。篮子见了底。扔出去的火团,渐渐小了。有的熄了,剩下一点红炭;有的还在坚持,火苗却矮了下去。光河的流淌慢了下来,断断续续,成了散落的珠串。人们不再奔跑,喘着气,三三两两蹲到还没灭的余火旁,伸出手烤着。火是暖的,身上汗落了,才觉得风冷。大人们开始说话,比较着哪个村的灯更耐烧,笑话着谁扔灯时差点摔倒。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笑声很响,传出去,撞在黑暗里,又弹回来。火头越来越小,最后,一跳,熄了。最后一点红光,暗下去,成了灰。
世界猛地一黑,比之前更黑,眼睛一时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团团绿色的光斑在乱晃。寂静像潮水,哗地淹过来。刚才的喧腾,像是一场梦。就在这时,不知哪个调皮鬼,捏着嗓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里,尖尖地喊了一声:“鬼来啦!”
“轰”一下,人群炸了锅,大家跳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扭头就往村里跑。脚步声又急又乱,咚咚咚咚,敲打着地面。有人被土坷垃绊了,哎哟一声。我也跟着跑,心要跳出嗓子眼。跑得慢的小孩子,落在后头,哇地哭出声。前面跑的大孩子,这时又哈哈笑起来,停下脚,回身喊:“怕啥,哪有鬼!”伸手把小的拽上,一起往村里那点微弱的灯光里跑。
正月十六,也有灯,但没人认真了,零零星星散几个,意思一下。那热闹劲,好像此前一夜都烧完了。地上留下一滩滩油渍,黑黑的,嵌在土里。孩子们在灰烬里扒拉,有时能找出几颗没烧透的麻籽,放进嘴里嚼,满口油香。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再后来,听说不散灯了。正月十五,城里挂起了电灯,一串一串,五颜六色,很漂亮,也很安静。它们挂在杆子上,整夜都亮着,不会灭,也不用谁去散。可我总觉得,那样的亮,是静的,是看的。我们那时的亮,是活的,是扔出去跑出来的,是用完最后一滴油,痛痛快快烧干净的。它和土地连着,和力气连着,和那一声吓人的“鬼来了”连着。那一条条莽撞的奔腾的灯河,到底流到哪里去了呢?我想,它大概是流到夜的最深处,流到所有怕黑的孩子梦里,变成一颗,不怕风吹的星星了。
责任编辑:刘晓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