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地｜初二“嫂子”初三“姑”

夏绪乾

丙午马年正月初二晚上，邻县的学妹又来电话：“大闺女一家刚刚飞回深圳了，儿媳妇明天回去给你们拜年。”

学妹的独子九个月前迎娶了我的堂侄女。两天前的蛇年除夕夜，她电话求证于我：“你们大家庭，真的不许出嫁女正月初二回娘家吗？”

“没错。我爷爷早年立下的规矩，沿袭到现在，没走过样。”我把多位亲家已知的故事复述给学妹。

一九八七年正月初二早饭后，奶奶依着新兴的乡俗，将儿媳孙媳一一催出门：“都回娘家看看。”

偌大的院子，倏地静了。不料，左邻的柴垛被顽童的鞭炮引燃。火借风势，瞬间蔓延，危及多家。爷爷奶奶跟随众人，破冰取水，扑灭了大火。喘息时，他们只顾安慰受灾邻居，忘记换下湿衣，回家后发起了高烧，两人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出嫁的姑姑来给爷爷奶奶拜年了。乡谚有云：出嫁闺女三分客，进门姑爷是上宾。若是我娘与婶子们在家，厨房里自是欢声笑语，杯盘叮当。那时，音信要靠口耳相传。等待她们回家掌勺，真是“大年三十盼月亮——没指望了”。姑姑挽起袖子下了厨房。

出嫁多年，姑姑对娘家厨房早已生疏。就在她手忙脚乱之际，我的七叔七婶回来了！七婶扎进厨房说：“我们没在娘家吃饭呢！”她切削劈剁、煎炒炖炸，将四凉八热十二道菜摆上了餐桌。席间，从不沾酒的姑姑，接受了七婶的敬酒。她抿了一小口，不自觉地吐了吐舌尖，引得满屋人开怀大笑。

晚饭时，我爹与叔叔们商量决定：每年正月初二，轮着留下一家，专门接待姑姑。

夜幕降临，七婶的弟弟不顾天黑路滑来到我们家——他的爹娘当天没有候到婚后第一年的闺女回娘家，心中忐忑不安，特意让儿子过来探望姐姐。

七叔七婶道出实情：他们半路上想起给娘亲寻得的治病偏方落在了家里，立马折返来取。瞧见家中情形，七婶不忍冷落爷爷奶奶、怠慢姑姑，便把重回娘家的行程悄无声息地搁下了。

爷爷冲着七个儿子就事论理：“初二留哪个儿媳妇，亲家不失落、不闹心？”他立下规矩：夏家出嫁女，无论辈分，正月初二不许回娘家，必须留在婆家，怀揣欢喜，静候姑来。正月初三再回娘家。

我娘和婶子们听后，无不拍手叫好：初二回娘家，安心做“姑子”；初三守婆家，从容当“嫂子”。两下里都周全。孙辈媳妇更是欢喜：“爷爷把咱们的难处，都想在前头了！”

家规实行的第一年，姑姑一家就破例了。

正月初二清晨，姑姑出现在娘家门口。奶奶既惊奇又不解：“不是说好初三回来的吗？你婆婆年前才出院，你该在家服侍她，替她张罗饭菜，迎接小姑子呀！”

姑姑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随行的姑父结结巴巴道出实情：三个月前，妹妹听信闲言碎语误会了，一直不理睬嫂子。

奶奶轻声劝道：“跟别人，都要讲究‘新年不提旧时事，相逢一笑泯恩仇’，何况还是一家人呢？你们姑嫂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快回去吧，趁着年节，把心结打开就行了！”

姑姑红着眼眶，默默离去了。

第二天，姑姑再来娘家时，眉眼舒展，步履轻快。她说起前一日归去的场景——迎面就喊小姑子：“妹妹，快来尝尝菠萝！”小姑子忙答：“嫂子，我带来了甘蔗。”两人携手而坐，扯起了家常，曾经的隔阂抛到了九霄云外！

三十九载春秋流转，我们五世同堂、百余口人的大家庭，陆续嫁出十多个闺女。汲取姑姑“破例”被奶奶劝回的前鉴，没有谁贸然在正月初二携夫带子回娘家，都安心留在婆家，设宴招待“姑子”。

我絮叨完，学妹长舒了一口气：“我大闺女一家，年年都是初二早晨赶到家，晚上飞回深圳。我既担心她和弟弟、弟媳妇没法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又生怕儿媳妇刻意留在家里团聚，冷落了亲家公亲家母，我们第一年就失礼了。现在，我心里踏实了！”

话筒里传来堂侄女调皮的声音：“大伯！我绝对遵守夏家的家规，初二老老实实地待在婆家，跟婆婆学两个拿手菜，给大姑姐一个惊喜；初三再回娘家，好好展示展示厨艺，省得娘家老妈总唠叨我‘下不了厨房’！”

明理守规、乖巧听话的堂侄女，遂了婆家正月初二大团圆的心愿。

学妹的再次来电，专为致谢：“今天，大闺女跟儿媳妇如愿相聚，我家真真正正‘合家团圆’了。您家祖辈真是通透人啊！定下的家规，顾全礼数，体贴人心。感谢你们夏家。”

我不无自豪地回道：“村里李姓、赵姓等好些人家，都有样学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