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更替中“平整土地”,节气:现代人的“治愈系”
博览 | 2026-02-26 08:16:09 原创
蔡可心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凌晨,手机灯光打在脸上。日历提醒着任务的截止日期,智能手表振动,提示“久坐请站立”。这是我们熟悉的生活——被时间追赶,却从未真正拥有它。
人类从未像今天这样精确地掌握时间。原子钟让计时误差不到1秒,手机可以搜索全球各地的时间,每个人随时可以“问时、调时、定时”。然而,我们恰恰也是最“失时”的一代——季节更替被恒温空调抹平,日出日落被LED灯光遮蔽,正如学者余世存在《时间之书》中所言:“今天的人们在0和1组成的移动互联网上已经往而难返,很少有人深入到时和空组成的坐标上认清自己的位置。”
在普遍的“时间焦虑”中,或许需要的不是怎么管时间、省时间,而是重新进入时间,回到那个中国人曾经赖以生存的二十四节气里,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重获时间的节律和精气神儿,建立属于自己的生活秩序,在时间中获得安顿。
2月3日,河北省唐山市,小朋友在吃萝卜“咬春”。
节气与历史的交汇
二十四节气起源于黄河流域,是华夏先民观天察地、敬授民时的智慧结晶。古人将太阳周年运动轨迹划分为二十四等份,每一等份为一个节气。春秋时期已有“仲春、仲夏、仲秋、仲冬”的节气概念;至秦汉年间,二十四节气体系已完全确立。西汉《淮南子》中记载的节气名称,与今天完全一致。公元前104年颁行的《太初历》,首次将二十四节气正式订入历法,明确了其天文位置。
按天文定义,太阳从黄经零度起,每沿黄经运行15度所经历的时日即为一个节气。运行360度,历二十四节气,每月两节气。月首者为“节气”:立春、惊蛰、清明、立夏、芒种、小暑、立秋、白露、寒露、立冬、大雪和小寒;月中者为“中气”:雨水、春分、谷雨、小满、夏至、大暑、处暑、秋分、霜降、小雪、冬至和大寒。节气与中气交替出现,各历时十五天,如今统称为“节气”。
2006年,“农历二十四节气”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此后,九华立春祭、班春劝农、石阡说春、三门祭冬、壮族霜降节等项目陆续列入扩展名录。2016年11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二十四节气——中国人通过观察太阳周年运动而形成的时间知识体系及其实践”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九华立春祭
节气的历史,也是一部知识权力的变迁史。在“绝地天通”之前,知识散布于每一个个体,先民凭借自身的观察与体悟,自信自觉地发明、发现着时间的奥秘,“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然而,随着权力的集中,民众既不能仰观天象,也无在大地上自由迁徙的权利,知识由权威统一发布,万众只有深入学习的义务,节气、天文历法等知识就这样被权力和少数人垄断。直到民国年间,“教育部中央观象台”还要每年制定历书。
从庙堂仪式到民间烟火
从立春“万物起始,一切更生”,到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二十四节气不仅指导着农耕生产与岁时节令,更衍生出丰富的民俗文化。山东作为礼仪之邦,二十四节气在这片土地上沉淀出独特的地域印记。从胶东沿海到鲁西平原,从官方仪典到百姓日用,节气习俗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民俗长卷。
立春这天,临沂、枣庄等鲁南地区至今保留着“戴春鸡”的古老习俗。长辈们用五彩布头缝制栩栩如生的小春鸡,缀在孩子的袖口或帽子上。“鸡”谐音“吉”,藏着吉利吉祥的美好寓意。

比“戴春鸡”更隆重的,是古登州府的迎春牛。据《登州府志》,立春前一日,官员百姓倾巢而出,涌向东城门“春生门”。人们抬着土塑春牛浩浩荡荡进城,队伍中鼓乐齐鸣、华盖如云。百姓通过春牛颜色占卜年景:黄色主丰收,红色主火灾,黑色主瘟疫。仪式最后,众人争抢春牛碎片,抢得牛头者送往当铺可换五百钱,谓之“抢春”。
“冬至饺子夏至面”,山东人对夏至的尊重,全在一碗面里。济南打卤面、临清什香面、蓬莱小面、宁津大柳面、日照海沙子面……风味各异,却共同诉说着“尝新”的古意。夏至前后新麦登场,吃面便是与土地最朴素的对话。
立冬时节,胶东沿海的人惦记着鲅鱼饺子。老话说:“立冬不吃鲅鱼饺,来年少进财和粮。”此时的鲅鱼肉最紧实。青岛、烟台、威海一带,人们现剖现剁,加少许姜末葱碎,有人还会放点猪油或肥肉丁,称作“和气”,寓意一家人和和睦睦过冬天。第一口饺子不蘸醋,先尝本味,叫“迎冬”。
二十四节气在齐鲁大地落地生根,演绎出独具一方水土特色的仪式与滋味,也恰恰回答了“我们该如何与时间相处”。
石阡说春
从农业指导到人生哲学
节气是中国人生存的背景和时间,也是生产和生活的指南,蕴藏着中国人洞察天地的智慧和生存哲学,是先民立身处世和安身立命的参照。节气不仅跟农民、农业有关,不仅跟养生有关,也跟我们每个人对生命、自然、人生、宇宙的感受和认知有关。
余世存在《时间之书》中不仅介绍气候物候,更“从一个侧面切入中国的历史、习俗和生存之道”。比如写惊蛰,他不止于“春雷乍动,万物复苏”的气候描述,而是引出了对生命力的礼赞——惊蛰的雷声,是唤醒沉睡大地的号角,也是唤醒与天地沟通的灵性、智慧,因而不能偷懒、偷奸耍滑,或昏昏沉沉、自甘堕落。写大寒,他不止于“冷至极点”的物候记录,而是关联到“君子以修省”的人生哲学——在最寒冷的日子里,正是反躬自省、积蓄力量的时刻。宋濂的《送东阳马生序》就写尽了传统社会读书郎是如何在“大寒”的日子里修行的:“幼时即嗜学。家贫,无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生产生活有时,人生社会有节,人身人性有气,节气不仅自成时间坐标,也演化成气节。余世存从节气的自然律令中引申出人格的精神坚守,也是提醒着我们,人生百年,需要有精神,有守有为。“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孔子从自然的节律中读出了人格的坚韧,进而有“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可以说,中国源远流长的精神气节,源头正是时间中的节气。
三门祭冬
与天地共鸣、与四时同频
在古代社会,历法从来不只是科学,更是政治的刻度。帝王“改正朔,易服色”,以调时来宣示天命。这套权力逻辑,直到现代才被技术打破。从表面看,我们成了时间的主人。但余世存发现,大家似乎陷入了更深的迷失:“我们的知识史带来的负面作用至今没有得到有效的清理,对很多现象、习俗、知识,我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知其有而不知其万有。”我们拥有了时间信息,却丢失了时间感受;能够精准“计时”,却不再懂得如何“体时”。
二十四节气正是这种“日用而不知”的典型。“不仅民众日用而不知,就是才子学者也少有知道其功能意义的。”我们会在立春吃春饼,在冬至吃饺子,然而,这些行为背后的意义何在?古人为何要在某个节气做某件事?这些习俗与天地运行的规律有何关联?大多数人都是茫然不知。古人把五天称为“微”,把十五天称为“著”。观候知节、见微知著,是先民立身处世的准则,也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参照。在快节奏、大信息量的今天,我们恰恰缺少这种对细微变化的感知力、对长远趋势的判断力。读懂节气,正是为了找回时间背后被遗忘的“万有”,重新理解那些看似平常的习俗中,隐藏着怎样精微的天人感应。余世存观察到:“今天的城里人虽然作息无节制、不规律,但他们到乡野休整一两天,其生物钟即调回自然时间,重获时间的节律和精气神。”这说明,人与自然的深层连接并未断根,只是被遮蔽。二十四节气,正是重新激活这种连接的“接口”。

节气将一年划分为不同的时间质性: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不同时节,人的行为应有不同,“在春天生发、走出户外,在冬天宅藏,在秋天收敛,在夏天成长。”这不是陈腐教条,而是先民在与天地互动中总结出的生存智慧。更重要的是,人对时间并非只能被动服从。时间有得时、顺时、逆时、失时之别,人需要顺时、得时,也可以逆时而动,但不能失时。《时间之书》对每个节气的解读,都贯穿着这种“时义”的思考。小寒时节需要有经纶意识,大寒时节需要修省自己,立秋时需要有谋划意识,秋分时要理解遁世无闷。雨水来临,君子以思患预防;大暑来临,君子以劳民劝相。时间不仅是自然的节律,更是人生的指南。
书中有一段话被反复引用:“年轻人,你的职责是平整土地,而非焦虑时光。你做三四月的事,在八九月自有答案。”这来自古老智慧的劝诫之所以能击中那么多人的心,说的无非是:专注当下,顺应时节,便自有收获。
相关阅读:
1、余世存:《时间之书》,天津古籍出版社
2、阎海军:《崖边农事:二十四节气里的村庄》,北京大学出版社
3、宋英杰:《二十四节气百科全书》,中信出版集团
4、郑远:《气象中的二十四节气》,九州出版社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