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汪曾祺笔下的齐鲁滋味

人文齐鲁 |  2026-02-25 18:2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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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邵正红

汪曾祺先生


人生最大幸事,莫过于得一二知己、三五好友。汪曾祺先生一生中朋友不少,而几位最知心的,都是山东人。

杨毓珉,中国近现代剧作家、戏剧理论家,系山东蓬莱人,早年在潍坊广文中学读书,后来到西南联大,与汪曾祺成了一生的知己。散文家黄裳,祖籍山东青州,当年在上海工作时,汪曾祺与黄永玉每周末都去找他,一起吃饭、喝咖啡、看电影,大多是黄裳做东。王浩,著名数理逻辑学家,济南人,1987年汪曾祺赴美时便宿于王浩家中,二人一别41年,交情一点没变。作家邓友梅,山东平原人,两人在文坛相交数十年,邓友梅成婚时,汪曾祺未能亲至,特意画了一幅铁杆梅花图相赠,以梅比友。此外,山东诸城的臧克家、莱芜的吴伯箫、邹平的李广田,都与汪曾祺先生交情深厚,亦师亦友。

因与山东友人来往较多,再加上山东距北京不远,汪曾祺一生中来过山东数次,走了不少地方,菏泽、梁山、泰安、济南、德州、青岛,都留下过他的脚印。一山一水,一茶一饭,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写成文字,便是一段淡而长久的缘分。他与山东的情分,不烈、不艳,却暖、却长,像家常小菜,越品越有滋味。

汪曾祺在山东留下的游记与食事文字,主要有《菏泽游记》《泰山拾零》《泰山片石》三篇,另在《鱼我所欲也》《四方食事》等文中也对山东风味有所提及。他不写高档筵席,不讲高深道理,只凭一双平常眼、一支清淡笔,把齐鲁之地的山川风物、寻常吃食慢慢写来,如与人闲谈,细细串起来,一幅由味觉铺成的山东画卷便缓缓展开。

汪曾祺到梁山,是在《菏泽游记》中所记,他对黄河鲤鱼另眼相看。他平常不大爱吃鲤鱼,觉得土腥气重,可在水泊梁山下吃过黄河鲤鱼后,却真心赞一句名不虚传。“在梁山住两日,餐餐食有鱼。鱼皆鲜活,是从东平湖里捞上来的。梁山人很会做鱼,糖醋、酥煮、清蒸,皆极精妙,达到理想的程度……本地尤重鲤鱼,‘无鱼不成席’,虽鸡鸭满桌,若无一尾活鲤鱼,即非待客的敬意。东平湖水与黄河通,所以这里的鲤鱼也算黄河鲤。本地人云:辨黄河鲤鱼之法,剖开鱼肚,鱼肉雪白,即是黄河鲤;别处的鲤鱼,里面都有一层黑膜。鲤鱼要大小适中。以二斤半到三斤的为最贵,过小过大,都不值钱。办喜事,尤其要用这般大小的鱼。本地人说:‘等着吃你的鱼咧!’意思即是等着吃你的喜酒。鱼必二斤半至三斤,多少钱都要,这样的鱼遂无定价,往往一桌席,一半便是这条鱼钱。我们吃的,正是这样大的鲤鱼。”

吃着鱼,便想起《水浒传》,“吴学究往碣石村说三阮撞筹,借口便是‘今来要对付十数尾金色鲤鱼’。”在汪曾祺看来,这不过是小说家言,那么大的鱼,其实并不好吃。他觉得,施耐庵未必真懂吃鱼,也或许是古今风俗不同。而宋江酒后只想一口鲜鱼汤,他却深以为然,“《水浒传》第三十八回,宋江在琵琶亭上,忽然心里想要鱼辣汤吃,‘便是不才酒后,只爱口鲜鱼汤吃。’宋江是郓城人,离梁山泊不远,他是从小吃惯了鲜鱼的,难怪说腌了的鱼不中吃。”

汪曾祺一生两次登泰山,第一次写《泰山拾零》(发表于1987年),文中未写明时间,只说登泰山“距今已十好几年”。据推测,应为上世纪70年代初,他专程来泰安采风。1991年,他再登泰山,写下《泰山片石》。两篇游记,一写烟火,一写风骨,都成了写泰山的妙文。

两次上泰山,汪曾祺心中最记挂的,不是日出云海,而是山顶那顿寻常家常饭。当地给他安排了一顿像样的晚饭:烧鸡、卤肉、炒鸡蛋、炸花生米,还有一盘炒棍儿扁豆,“我平生吃过的棍豆,以泰山顶上的最为鲜嫩。”还有一道特别的菜——油炸绿叶,说是藿香,泰山特产,“颜色碧绿,入口酥脆而有清香,嚼之下酒,真是妙绝……把青菜的叶子油炸了吃,这是山东特有的吃法,我后来在别处还吃过油炸菠菜,也很好吃。山东菜谱中皆未载此种做法。”

汪曾祺说,泰山野菜多,能吃的有一百多种,常吃的就有三十多种。无非两种做法:开水焯过凉拌,或是裹上面糊油炸。他在《泰山片石》中写得格外动情:泰山的水那样好,本地人云,泰山三美,白菜、豆腐、水。以泰山水泡泰山茶,一定很棒。他还心生一念,盼着“下次再来泰山,能喝到泰山岩茶,或碧霞新绿”。

在《泰山拾零》中,他还写到莱芜。当地有一片很大的淡水湖,湖里打上来的鱼都很大,午饭、晚饭都上了鳜鱼,一条就有七八斤。物产如此丰厚,他很是赞叹,可又觉得烹法稍淡,没把香味完全做出来,“凡做鱼,宁偏咸,毋偏淡。厨师口诀云‘咸鱼淡肉’——肉淡一点不妨。这样大的鱼,宜做松鼠鱼,红烧白煮皆不易入味。”他后来写鳜鱼也说,一斤左右适合清蒸,超过一斤,还是红烧更好。这分寸,或是在莱芜吃鱼时品出来的。

梁山的鲜,泰山的清,莱芜的厚,最后都归到一味最平常、最见山东性情的东西——大葱。1958年,汪曾祺参加劳动时,参与整理出口的山东大葱。他在《果蔬秋浓》中写道:“这样好的大葱我真没有见过,葱白够一尺长,粗如擀面杖……闻得出来,这大葱味甜不辣,很香。”这大葱,与后来他在山东吃到的甜葱滋味相通,叠成了一种土地与生活的厚重底味。

说到大葱,还有一件趣事。有一年汪曾祺回家乡,接连吃了几天鸡鸭鱼虾,吃得腻了,便跟家里人说:给我下一碗阳春面,弄一碟葱、两头蒜来。家里人看他生吃葱蒜,大为惊骇。每读至此,便忍俊不禁,这哪里是个江南文人,分明就是个山东汉子嘛。

汪曾祺写鱼、写菜、写葱,一路写下来,写的都是日子,都是人情,都是土地里长出来的真滋味,笔淡,味不淡;话少,意不短。他也曾到过德州、平原、济南,去黄岛参加过笔会,或许是当年条件有限,没有留下更多专门写山东吃食的文字,后人读起来,总觉得有点遗憾。世间事,向来如此。如今山东好吃的越来越多,可那位能用一支淡笔写尽人间滋味的先生已经不在了。若他能再来山东,再品济南小吃、胶东海鲜以及潍坊的朝天锅、肉火烧,不知又会写出多少清雅妙文。或许,人间至味、知己情深,本来就要留一点遗憾。唯其未尽,才有余想;唯其留白,才更悠长。

责任编辑:孔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