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从故乡到他乡的春节回想
写作 | 2026-02-25 18:28:02
文|许志杰

今年是我第一次在异国他乡过春节。
回想往年,一进腊月,一种莫名的紧迫感便伴着心的急促,程序化地左右起自己的节奏。腊月初一就想着初八,这天要腌腊八蒜,于是提前好几天买了醋和大蒜,把玻璃瓶子洗净晾干。是日一到,剥蒜皮,洗蒜瓣儿,晾透无水渍,装瓶加醋封口,存放在阴凉干燥之处。环环紧扣,一丝不苟。就等着腊月二十三小年开瓶,届时喷香的腊八蒜隆重登场,拌凉菜、蘸水饺,爽口开胃、消食化积,是难得的上等佐料。
打记事起,母亲每年都腌腊八蒜,我有时打个下手,能做的就是剥蒜皮。都说鸡毛蒜皮是小事,其实剥蒜皮不简单。蒜是辣的,剥不了一会儿,指甲缝就被辣得生疼。这时候我就借故手疼、肚子不舒服,溜之大吉,母亲只好另派哥或姐完成任务。每当吃腊八蒜时,哥姐都说:“你不是怕辣吗,怎么还吃腊八蒜?”小弟我就“装蒜”,说急了直接抓几瓣蒜,举着干粮上街了。
成家立业后自己学着做腊八蒜,可总也寻不到母亲腌的那样色香味。那晶莹剔透的翠色,脆生生、浓淡相宜的醋蒜香,蘸饺子吃到嘴里的味道更是妙不可言。即便做得不到位,我还是坚持做腊八蒜,母亲说过,自己做自己吃,自己不嫌就是好东西。转眼小年到时,晚饭时隆重地把瓶子取出,望闻问切,颜色尚可,只有个别蒜瓣没有沁透,翠色稍欠火候。打开瓶盖,醋蒜香飘然扑鼻。问家人如何,齐呼成功,儿子迫不及待,先吃两瓣,啧啧赞美。
第一次在异域过年,也是第一次我真正意义上承担起忙年重任,难免有些手忙脚乱。过去家里过年打扫卫生,最难干的活就是“扫屋”。老家住的是土坯房,烧柴火取暖做饭都在屋里,烟火缭绕,尘土飞扬,一年下来“灰头土脸”。这样艰巨的任务一般落不到我的名下,哥姐基本包干。但见他们蒙头盖脸,用一根长竹竿绑把扫帚,站在梯子上来回乱扫,扫到哪里算哪里。母亲知道这活不容易,差不多就行了。
夏天是悉尼的旱季,雨水少,草坪萎黄,我每天早晚洒水滋润,小草迅速返青,长势喜人。原来每隔一周要剪一次,现在需要周周剪。小年剪一次,过年前再剪一次,正好保持适度。这里每家都有一两块大小不一的草坪,有请园丁打理的,工钱不少。闲适的老人一般都是自己护理,常看见他们辛勤耕耘在自家的小植物园,那种恬淡的小院生活,静谧安详。我是新手,起初的几次修剪,心急火燎,用力过猛,像一位低级的理发师,整得坑洼不平,完全可以用上民间那句不恭的话,“像狗啃的”。经过多次挫折,终于练就妙手绘丹青,小院精神抖擞,结了果实。虽不及人家院落的雅致,却也不失大气,看上去颇有个性。
过年是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期许与祝愿,冯骥才先生说要有仪式感。我曾幸与冯先生面对面聆听教诲,虽未涉及这个话题,却从他温和坚毅的话语和目光里,稍有解悟。年在心头,便是最隆重的仪式,当然该有的现场表演一定要安排。那声悠长的“过年好”,更是仪式的制高点。
过了小年就筹划年夜饭,包水饺为首要。打记事起我们家年五更水饺都是豆腐馅,取“都是福”之谐音。悉尼的华人社区有几家豆腐店,平时经常光顾,有家乡豆腐的味道。担心临近过年豆腐紧俏,腊月二十六先买了几块回家,第二天又去,路过豆腐店有刚出锅的新鲜豆腐,再买两块,把昨天的吃了,以此往复,一直保持着最新鲜的豆腐。经过充分酝酿,把年夜饭的菜品定下,几道主菜,鱼不可少,连年有余。年糕,寓意万事如意步步高。再配几道家常小菜,饺子就酒,越吃越有。
过年的期待是家人团圆,阖家幸福。侄子带着他读初中的儿子从巴黎回老家过年,侄子在国内有业务,提前回国,儿子独自乘机回家。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为了与爷爷奶奶在老家一起过年,利用短暂假期,不需爸妈陪伴就第一次完成了独立飞行,毫无疑问这是对过年仪式感最温情而动人的释义。年前侄子打电话,问我第一次在他乡过年,有什么感想。过年对我们这一代而言,是一个永远放不下的念想。
小时候,爷爷奶奶在张店住,过年去陪老人,那就是我的家。工作后有一年单位值班轮到我,初二回家,大年三十和初一在岳父母家过的,那也是我的家。这是我唯一一次在“女方家”过年,也是结婚快40年,夫人第一次没跟我回老家过年。每年都是往家赶着过年,今年来和孙子一起过年。侄子说,叔你真厉害,60多年坚守老家过年。我说大侄子也厉害,带着儿子跨越千山万水回家过年,没有比回家过年更令人向往。那厢为了陪爷爷奶奶过年,回家了;这边爷爷奶奶陪孙子过年,如此双向奔赴。都是年的感召,让我们这些他乡游子,满怀感恩之情给出一年又一年的深情拥抱。上班时曾策划记者到各地过年的专题,自己也有意感受不同地区过年的气氛,却终未能走出去。今年到悉尼陪孙子过年,竟以这样一种温情的方式,兑现了自己曾有的念想。作为爷爷,我欣然赴约。
孙子刚过一周岁,这是小朋友的第二个春节。上年还是月娃娃,今年就知道把大红包拦在怀里不松手。年夜饭还没开吃,他已打起瞌睡,赶紧仪式性地吃两口,一起来张合影,孙子就睡觉了。与老家有三个小时的时差,无法同步跨年,当我进入丙午马年开始拜年时,家里的亲人才刚刚上桌吃年夜饭。时差并不耽误大家一起动手抢红包,你一个他一个,一阵红包雨,掀起团圆夜的拜年潮。
大年初一,很早起来,街上寂静无声,太阳冉冉升起,鲜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鸟儿唱起欢快的歌。拍了院子即景发到家的微信群,嫂子说,看着绿油油的植物,感觉不到过年的气氛。的确,这里一切如常,孙子去幼儿园,孩子们照常上班。就我们一身轻,坐火车去了一个华裔居多的社区,那里每年的正月初一和初五,都有一些春节欢乐活动。下火车还没出站,就听到熟悉的锣鼓喧天,一支舞狮队伍正在表演。围观者众,伴着声声喝彩,高潮迭起。这情景感染了我,虽不会舞龙舞狮踩高跷,锣鼓倒能跟上步点,想凑个热闹,往前挤一直没机会,只好作罢。把舞狮的照片给朋友看,他们惊讶于远在南半球的大年初一这么热闹,过年的气氛拉得很满。
时近中午,坐上火车回家。在悉尼工作生活的学生,来家里给老师拜年,夫人非常高兴。桃李满天下,是老师最大的福分和满足,又一起在他乡过年,更有一番欣喜涌上心头。我们又到悉尼大学看望在这里读研的夫人的学生,过年时节老师和学生见面的那种厚谊,真比南半球的盛夏温度更高。
梁实秋先生说,年的根在故乡,这也是我第一次在他乡过年的亲身感触。刚过去的正月初五,老家叫“五末日”,过了这天,就跑年(过完年)了,放鞭炮吃水饺,各奔东西。悉尼气温少见地突破30摄氏度,全家商量中午吃麻汁凉面。顺时顺势,与大自然亲密相拥,想必是过年的题中应有之义。
责任编辑:车向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