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山水——中国画的流脉上一座卓尔不群的“结构-彩墨”孤峰

红茶壶 |  2026-02-26 12:5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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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家山水结构彩墨

美学范式首倡与建构

纪念梁天柱先生一百一十周年诞辰

文|修方舟

梁天柱(1916-2001)的艺术实践,宛如一道沉默而炽烈的闪电,在“中西融合”的主流叙事所构成的绵密云层之外,劈开了一条清晰而深刻的裂隙,照亮了一条基于传统内生性资源进行现代性重构的殊异路径。

本文认为,“梁家山水”不可复制的视觉世界——其山石如青铜铸就的永恒秩序,其色彩似地火奔涌的瞬间辉煌——绝非风格的偶然,而是其内在“结构-彩墨”双重法则严密运作的必然显现。前者以建筑般的理性意志,重构了山水画的空间语法与形体逻辑;后者以物质性的感性激情,重构了画面的色彩体系与表现功能。二者如经纬交织,共同完成了一次对山水画本体的、近乎革命性的现代转换。

本文将综合运用历史定位、形式细读、理论溯源与跨文化比较等方法,致力于达成风格描述与原理剖析的统一,现象观察与哲学阐释的互证,以期“梁家山水”不仅作为一个艺术史现象被铭记,更作为一个蕴含着丰富方法论能量的美学范式被激活。

第一章|本文的动机

【使“梁家山水”由一声惊叹化为现代美学范式】

二十世纪中国画的现代性旅程,是一部在巨变中寻求身份与表达的复杂史诗。其主流叙述的声部,常常由“传统”与“西方”这两大主题的变奏与对位所构成——无论是徐悲鸿笔下以西方写实主义重塑东方意象的宏大交响,还是林风眠心中以东方韵味消化西方形式的抒情诗篇,抑或是李可染墨中逆光而生的沉雄气象,其现代性的获得,似乎总与一个或隐或显的“他者”参照系紧密相连。

然而,历史的图景从来比任何单一叙事更为褶皱丰富。就在这主流声浪的澎湃边缘,一些沉默而固执的个体,以其孤独的实践,奏响了不容忽视的独奏。梁天柱,这位以医为业、大器晚成的青岛画家,及其晚年喷薄而出的“梁家山水”,正是这样一处令人屏息的风景。

“梁家山水”予人的第一印象是颠覆性的。它扑面而来的,不是文人画中习见的萧疏淡远、可游可居,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视觉强度:山体结构如历经洪荒之力的挤压与锻造,呈现出青铜器般凝重、奇崛、不可撼动的几何秩序;色彩则一反“水墨为上”的千年清规,将石青、石绿、朱砂、赭石等矿物重彩,以近乎“暴力”的纯度与厚度,泼洒、堆砌于画面,形成金石撞击般的辉煌交响。

张仃以一代艺术史家的敏锐,将梁天柱定位为“继黄秋园、陈子庄之后的又一个重大发现”,此言精准地道出了“梁家山水”作为一种 “体制外”的、根植于传统深厚土壤却又全然个人化的风格结晶的历史价值。邵大箴更进一步,指出梁天柱作品“即便悬挂于大英博物馆、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或法国卢浮宫,亦堪称大师级之精作”,这将“梁家山水”的坐标从本土艺术史的序列,提升至与世界级艺术对话的普遍性高度。

然而,一个真正具有范式意义的风格创造,不可仅止于外部的赞誉与定位。它必须能够经受内部原理的剖析与照亮。既有评论多用“野、怪、黑、乱”或“质朴雄强”、“钢筋铁骨”等语汇进行描述,这些词汇虽生动地捕捉了“梁家山水”风格的某些感性特征,却仿佛徘徊在神殿外围的感叹,未能登堂入室并破解其形式世界得以如此成立的深层密码。

风格是现象,范式是原理。本文将致力于完成从现象到原理的穿行。

笔者认为,“梁家山水”震撼人心的整体风格,绝非神秘灵感或率性挥洒的产物,而是其内部一套名为 “结构-彩墨” 的美学法则严密生成、外部显现的结果。

这套法则——或许并不存在——笔者自以为这堪为梁天柱个人创作的方法论核心,也是解读其艺术世界的万能钥匙。它包含两个相互依存、彼此生成的维度:“结构”,指向一种将自然山水彻底转化为理性建构对象的空间意志;“彩墨”,指向一种将传统色彩语言推进至物质性表现极致的革命性能量。二者的关系,非简单并列,而是构成了 “理性骨架”与“感性血肉” 、 “空间秩序”与“生命表现” 的动态辩证统一体。

本文的论述将展开为一场双向的探索之旅。在宏观的、纵向的历史轴线上,将为“梁家山水”勘定其无可替代的艺术史坐标,论证它如何通过对文人画主流的自觉“出离”与对汉唐壁画等非主流传统的创造性“回溯”,完成了一次 “本体重构”式的内生型现代性突围。在微观的、横向的原理轴线上,将层层拆解其“结构-彩墨”法则的具体构成:追溯其与中国古典画论(如“经营位置”、“随类赋彩”)的精神血缘与裂变关系;分析其在具体画面中如何体现为几何体块、力学平衡、焦墨骨线、矿物色层、色墨交响等形式要素;最终,阐明这些要素如何协同运作,生成那个独一无二的“梁家山水”世界。

笔者相信,唯有通过这种宏观定位与微观剖析的结合,风格的整体性与理论的精确性才能获得完美的统一,而“梁家山水”也将从一个令人惊叹的艺术奇迹,升华为一个可供理解、可供对话、甚至富含启示的现代美学范式。

第二章|历史的坐标

【“梁家山水”作为内生型现代性范式的确立】

在二十世纪中国画纷繁复杂的转型地图上,“梁家山水”的崛起标识着一个独特的位置。它不属于任何显性的流派或运动,却以其完成的彻底性与风格的强度,迫使我们必须为之单独命名与定位。理解这一坐标,需要沿着梁天柱个人的精神与艺术轨迹,进行一次回溯性的勘探。

2.1 “出黄”——深入堂奥与自觉的桎梏

梁天柱的艺术起点,深植于对传统的虔诚研习。如其在自述中坦诚,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他对黄宾虹的山水达到了“爱之如狂的地步”,并经历了“集中精力专攻山水画”的阶段。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入乎其内”的过程。通过黄宾虹这座伟大的传统桥梁,梁天柱并非浅尝辄止,而是系统地深入了中国文人画笔墨体系的堂奥——那笔与墨的交响,那心性与山川的化境,那层层积染中蕴含的浑厚华滋。这一时期的心追手摹,为他打下了极为深厚的传统根基,其技法之娴熟,甚至达到“可以乱真”的地步。

然而,真正的创造者,其伟大往往始于对完美的厌倦。梁天柱并未沉溺于这份“像”的荣耀中。他敏锐地意识到,“太像黄宾虹”恰恰意味着自我尚未诞生。他感到不安,因为“自己的气质、修养、经历和大师不同,只求表面的形似”背离了艺术的真谛。这种深刻的自省,标志着一个关键转折点的到来:从“师迹”转向“师心”,从对大师风格的模仿,转向对大师所代表的研究方法与胆魄态度的继承。于是,“出黄”成为必然。这不是对黄宾虹或文人画传统的背叛,而是一种黑格尔哲学意义上的“扬弃”——在吸收其精髓后,为了成就自身,必须与之告别,从而实现一种更高层次的超越。

2.2 “入唐”——溯源与重构的能量觉醒

“出黄”之后,路在何方?梁天柱没有像同时代许多画家那样,将目光投向西方以寻求新的形式资源。相反,他进行了一次更为激进、也更为根本的逆向时间旅行——越过明清,直溯汉唐。退休后的敦煌之行,成为其艺术生命的“核爆点”。面对莫高窟千年洞窟中那些历经岁月而依旧灿烂夺目的壁画,那些奔放不羁的线条,恢宏庄严的构图,尤其是那沉厚辉煌如宝石般的石青、石绿、朱砂,他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视觉与灵魂的震撼。他立誓“把敦煌的色彩与线条纳入山水”。这绝非一次简单的技法采风,而是一次文化基因的重新辨认与激活。

敦煌艺术(尤其是北魏、隋唐时期)所代表的,是中国绘画史上一个与后世文人画趣味迥异的伟大传统:它更强调结构性的宏大叙事、装饰性的平面构成、象征性的强烈色彩,以及一种源自民间与宗教生命的质朴而雄健的力量。这些被宋元以降逐渐精致化、书斋化的文人画主流所边缘化甚至遮蔽的视觉基因,在敦煌的洞窟中依然保持着原始的鲜活与强度。

梁天柱的“入唐”,正是从这一非主流的、更古老的源头中,识别并汲取了两大核心基因:一是超越自然主义的、充满设计感与仪式感的“结构性”布局意识;二是超越水墨淡雅的、具有物质实体感与精神象征性的“色彩性”表现传统。王鲁湘以“出黄入唐”四字概括此径,堪称精妙,它清晰地勾勒出梁天柱走出的一条从传统内部寻求突破、通过溯源实现重构的独特路径。

2.3 定位——在融合与改良之外的本体重构

基于以上“出黄入唐”的独特路径,“梁家山水”在二十世纪中国画现代转型的谱系中,获得了清晰的定位。它显著地不同于以下两条主流路径:

有别于“融合派”。它不依赖于引进西方的写实造型(如徐悲鸿)或现代形式(如林风眠、吴冠中)来改造或丰富中国画。其现代感的来源是内向的。

有别于“改良派”。它也不是在文人画自身的笔墨体系内部进行深化与拓展(如黄宾虹对“浑厚华滋”的追求,李可染对“逆光山水”的创造)。它在一定程度上跳出了文人画的趣味框架。

梁天柱跋涉的是一条更为根本的道路,我们可称之为 “本体重构”之路。这条道路的特征是:回到绘画艺术最元初、最本质的问题——形如何被组织(结构),色与墨如何作为物质材料进行表现(彩墨)——并以从传统深处唤醒的异质性资源(敦煌-民间体系的结构性与色彩性基因),结合现代个体的理性意志与生命激情,重建一套全新的、个人化的视觉语法系统。他的现代性,不是“外源性”的嫁接,而是“内生性”的裂变与重生。

张仃将其与黄秋园、陈子庄并列,正是慧眼独具地看到了这一类艺术家共同的价值:他们置身于学院、书画院与体制主流之外,却凭借对传统的深度痴迷与个人心性的彻底忠诚,在边缘处开凿出了通往艺术核心的独特井渠,其成果构成了主流叙事不可或缺的补充与对照,极大地丰富了现代中国画的生态多样性。

因此,毕生工作于“医院”的梁天柱首先在艺术史宏观层面上,确立为一个完整的、自足的、具有“内生型现代性”特质的个人风格范式。

第三章|美学的内核

【“结构-彩墨”双重法则的生成与互动】

“梁家山水”的风格大厦,巍然耸立于“结构-彩墨”这对基石之上。二者并非风格的两个侧面,而是其艺术生成的根本法则。理解这对法则,是进入其艺术世界的一把“对的”锁钥。

3.1 “结构”法则——从“经营位置”到建筑性空间的理性建构

“结构”,在梁天柱这里已远超一般意义上的“构图”。它是一种主动的、强力的、充满理性设计感的空间创造行为。

结构。这一法则深深植根于中国画论的伟大传统。谢赫“六法”将“经营位置”列为纲领,张彦远尊其为“画之总要”,王原祁更细化为“先定气势,次分间架”。梁天柱的“结构”意识,正是对“经营位置”与“先定间架”这一古典智慧的极端化发展与现代性转译。然而,他将“间架”从一种服务于自然主义空间营造和“气韵生动”的含蓄手段,抽离并提升为画面自身的第一性目的与直观本体。画面空间不再是对外部世界的模仿或诗意折射,而是一个依据内在力学与几何逻辑建造起来的自足结构。这实现了从“自然观照”到“理性建构”的本体论转换。梁天柱结构形式营造法三重奏包括:

几何体块的强力归纳。观其《太行颂》、《崂山魂》系列,自然山石中复杂的偶然形态被无情地剔除,代之以明确的立方体、锥体、柱体等基本几何形。传统的皴法被大幅简化,功能从模仿山石肌理,转变为界定这些几何体块的表面质感与转折关系。山体仿佛经过一位充满理性和意志的巨匠之手,被“雕凿”或“浇筑”而成,具有了一种穿越时间的、纪念碑式的稳定与永恒。这并非对自然的背离,而是对物象内在结构本质的抽象提纯与力量强化。

充满张力的画面力学。在构图上,他常摒弃“计白当黑”的文人画经典法则,而采用顶天立地、满幅充盈的现代构成方式。物象迫近画幅边缘,形成巨大的视觉压迫感与扩张力。但“满”并非混乱,其下潜藏着精密的建筑力学平衡。他通过山体倾斜制造危势,又总是以画面中隐形的水平基线或前景磐石般的基座予以稳定;通过体块的密集堆叠营造千钧重量,又总能灵巧地留出溪流、烟云或极淡远山构成的“呼吸孔道”。其画面犹如一座精心设计的建筑,在力的对抗与制衡中,达成动态的、紧张的和谐。

作为“钢筋”的焦墨骨线。梁天柱的线条,多以焦墨或浓墨中锋疾徐写出,沉郁老辣,力能扛鼎。这些线条的首要美学功能,并非展示书法性的韵律与修养(尽管他有深厚功底),而是充当构筑画面空间的“结构线”。它们是理性的轨迹,是意志的刻痕,用于分割块面、确立形体、搭建框架,是画面抽象秩序得以成立的、不可撼动的隐形骨架。即便后来被浓艳厚重的色彩大面积覆盖,这些骨线依然如摩天大楼中的钢架,坚韧地存在并决定着整体的形态与力度。

3.2 “彩墨”法则——从“随类赋彩”到物质性心象的表现革命

如果说“结构”赋予了“梁家山水”以雄强的骨骼,那么“彩墨”则为其灌注了奔腾的血液与灼热的生命。这是一场对文人画色彩观的彻底革命。

梁天柱的色彩系统,同样有其清晰的内部学理。他回到了谢赫“随类赋彩”的本源,并融合了“运墨而五色具”的哲学。他将“随类”之“类”,创造性地从客观物象的类别,拓展、深化为主观情感的类别、精神意象的类别以及画面自身结构需求的类别。色彩从此成为“写心”而非“状物”的语言。同时,他将“墨分五色”中关于单一媒介可通过层次实现丰富的玄思,落地为 “彩墨交融亦可分百色”的、可触可感的物质实践。彩与墨,从此获得了平等的本体地位。梁天柱彩墨形式的交响包括:

矿物重彩的物质性狂欢。敦煌之旅后,石青、石绿、朱砂、赭石等矿物颜料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薄施淡染,而是以厚涂、堆积、泼洒乃至刀刮的方式,被梁天柱“垒砌”于画面之上。色彩脱离了平面的“染”的范畴,获得了饱满的体量感、粗砺的质地感和闪烁的矿物质光华。在《金秋交响》、《碧海丹霞》等作品中,大面积的色块如宝石镶嵌,又如熔岩流淌,彻底改变了传统山水以水墨为基调的玄淡意境,焕发出一种近似于古代壁画乃至西方油画般的物质性辉煌与感官冲击力。

色墨关系的辩证共生。其“彩墨”之妙,尤在“彩”与“墨”的关系。他探索出一套复杂的“交响语法”:或以浓黑焦墨的骨线为坚硬边界,内填浓郁饱和的色彩,形成“铁线”与“金碧”的铿锵对比;或追求“色墨互破”,在湿润中任其相互冲撞、渗透、湮化,产生自然天成的斑驳陆离的肌理,混沌中见生机;或反其道而行,“先铺大色块,后提焦墨线”,让色彩先行确立画面的情感氛围与抽象节奏,再以墨线进行勾勒、提醒、整合,赋予混沌以神采与筋骨。色彩与墨线,在他的指挥下,不是主仆,而是平等的、对抗又合作的“声部”,共同编织成一曲充满张力与厚度的视觉交响。

心象化的情感色调。梁天柱发展出极高的整体色调控制力。画面常被统一于一种主导性的、高度主观化的情感色调之下:冷峻肃穆的蓝灰调(如《雪霁》),传达山岳的永恒与静穆;温暖深沉的赭黄调(如《秋深》),弥漫着时光的积淀与怀想;浓郁强烈的红绿色调,则迸发着原始而旺盛的生命激情。色彩于此,完全超越了物象的固有色与环境光,升华为精神世界震荡与生命律动起伏的直接象征符号与情感等价物。

3.3 “结构-彩墨”的互动——理性秩序与感性生命的生成辩证法

“结构”与“彩墨”在梁天柱的创作中,绝非各自为政,而是构成了一组深刻的生成性辩证法,其创作过程清晰地揭示了这一逻辑:

创作始于一场冷静的“空间规划”。他以焦墨骨线在素白宣纸上率先进行,如建筑师绘制蓝图,确立画面最基本的骨架、空间分割与力学平衡。这是一个理性绝对主导的阶段,“结构”法则在此完全彰显。

完成于一场热烈的“大水漫灌”。随后,浓郁强烈的矿物色彩,才依据这已然建立的理性框架,进行大胆而感性的铺陈与渲染。色彩在结构提供的“轨道”与“地盘”内自由奔跑、碰撞、融合,主动参与形式的最终完成与意义的赋予。

二者关系可概括为:“结构”为“彩墨”的辉煌与狂放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理性容器与秩序保障,使其震撼而不涣散;“彩墨”则为“结构”的坚实与冷峻注入了不可替代的情感温度与生命光芒,使其有力而不枯燥。

这正是“先立其骨,后赋其彩;骨以载彩,彩以彰骨”的严密方法论。没有“结构”,“彩墨”将是混乱的喧嚣;没有“彩墨”,“结构”将是寂灭的框架。唯有二者的深度咬合与共生,才诞生了“梁家山水”那种在极度强烈的视觉表现中,依然保持着内在建筑般稳定与浑然整体性的独特美学品格。

第四章|范式的启示

【“梁家山水”与“结构-彩墨”的当代性价值】

将“梁家山水”的宏观历史坐标与其“结构-彩墨”的微观美学内核相结合,其作为一个完整艺术范式的当代启示价值便沛然显现。它远不止是一个已故艺术家的风格遗产,更是一个蕴含着持续生命力的方法论宝库。

4.1 一种文化主体性的现代姿态

在全球化的文化语境中,“梁家山水”及“结构-彩墨”范式展示了一种充满自信的文化主体性姿态。它的现代性,不是对西方现代主义潮流的追随与印证,而是源于自身文化根系的一次强劲的“内生性萌发”。其作品与世界现代艺术在形式感、表现力上产生的共鸣,是一种 “平行的共振” ,而非“影响的结果”。

这启示我们,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固守僵化的符号,而是相信自身传统中蕴含着能够回应现代乃至未来人类普遍精神命题的深邃智慧与形式潜能,并勇于用当代的语言将其“翻译”和“重构”出来。

4.2 对艺术史叙事的丰富与修正

“梁家山水”以其完整的实践,有理有力地证明了:中国画的现代性转型,存在着一条不依赖于外部文化“输血”的、坚实的内生性路径。这条路径的钥匙,在于对自身传统进行并非怀旧式的、而是考古学与基因工程式的深度勘探与创造性重组。

它提醒我们,中国艺术的“传统”本身就是一个多元、复杂、充满内部张力的生态系统,其中蕴含着多种未被充分发展的现代可能性。

当主流的目光聚焦于“中西之辩”时,梁天柱却转身向内,从传统的“断层”或“潜流”中(如敦煌的民间性、视觉性)开采出了崭新的现代形式能源。这极大地丰富并修正了二十世纪中国画史的单线进化叙事,使其呈现出一种多源并发、百川汇流的壮阔图景。

4.3 对当代创作的方法论馈赠

笔者提出“结构彩墨”作为一个美学范式,期待其最善意的价值在于提供一份具体而微的“方法论地图”:

A. 深入一种非主流的传统或本土资源(不限于绘画,可扩展至建筑、工艺、民间艺术等)→ B. 敏锐地识别并提取其核心的形式基因或美学原则(如某种结构感、色彩体系、材料观念)→ C. 以现代个体的理性认知与感性生命对其进行过滤、强化、重组与再造 → D. 生成一套个人化的、既植根文脉又极具当代表现力的新语言系统。

这一“溯源-提取-重构”创造性转化模型,对于思考如何在全球化语境中,从本土文化的多元根系里汲取营养并建立文化主体性的现代表达,不无参照意义。

4.4 对范式的辩证审视与持续校准

在确立“结构彩墨”作为梁天柱艺术的内生型范式之后,必须将其置于更为开阔的历史视野中进行辩证审视。

本文提出其路径的“内生性”,并非断言其艺术形式与二十世纪的现代视觉经验处于真空般的隔绝状态。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是,其作品中强烈的几何构成、抽象倾向与表现性色彩,在视觉感受上与同时代某些现代艺术的形式特征存在着某种可对话的共鸣。

然而,这绝非简单的“影响-接受”关系,而应更准确地理解为:梁天柱从本土传统深处(敦煌、民间、画论)发掘并重构出的视觉语言,其内在的理性秩序与生命张力,恰好与二十世纪人类艺术中普遍崛起的对形式自律与情感直抒的现代审美意识产生了不谋而合的呼应。其动力机制是内向的、源于转化的,但其结果却在视觉文化的层面获得了现代性的普遍可理解性。这种殊途同归,恰恰证明了中国传统内部蕴藏着能够与现代性对话的丰富形式基因,关键在于创造性的激活与转化。

笔者“结构彩墨”范式的提出,也需直面可能的理论质疑。其一,强调“结构”是否会遮蔽其作品的笔墨价值?本文认为,梁天柱的“骨线”虽源自书法用笔的修养,但其首要美学功能已从传统意义上的“书写性”(心性流露与韵律生成)转向服务于整体画面的“结构性”(塑形构架与力学支撑)。其笔墨的审美价值,核心在于“力”与“构”所体现的理性意志,这是对传统笔墨功能的一种极具个性的现代性转换与拓展,而非抛弃。其二,此范式是否因高度个人化而缺乏普遍理论意义?必须承认,任何深刻的艺术创造都是高度个人化的结晶。梁天柱范式的普遍价值,不在于其图式的可复制性,而在于其提供的清晰可辨的 “方法论启示”。

梁天柱的“梁家山水”,如同一座在二十世纪中国画传统流脉上拔地而起的孤峰。它的崛起,并非平地惊雷,而是其下“结构-彩墨”的地质运动长期酝酿的结果。这座孤峰,以其奇崛的轮廓(结构)与灿烂的辉光(彩墨),重新定义了我们眺望传统的视野与高度。

它告诉我们,传统不是一条仅供回溯的、日渐干涸的河流,而是一座蕴含着多种矿藏的山脉。真正的创造者,既是虔诚的朝圣者,也是勇敢的勘探者与炼金术士。梁天柱以他外科医生般的理性与朝圣者般的激情,完成了这样一次伟大的勘探与炼金:他从传统的深层矿脉中,提炼出“结构”与“彩墨”这两类珍贵的元素,并以现代人的心智将其熔铸为一种崭新的、强悍的视觉合金。

故,“梁家山水”不仅仅是一个风格名词,“结构-彩墨”也不仅仅是笔者原创命名的一套分析方法。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如何与传统进行创造性对话的、充满生机的现代寓言。

在这个寓言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位艺术家如何将历史的压力转化为个人形式的巨大张力,如何将文化的积淀升华为生命激情的璀璨喷发。

这座孤峰将长久地矗立在那里,提醒着每一个后来的探险者:在看似无路之处,或许正潜藏着通往新境的最险峻、也最壮丽的蹊径。而这,正是梁天柱留给中国艺术未来的、最慷慨也是最深刻的遗产。

2026年2月25日

超级暴风雪后

纽约哈德逊河畔

责任编辑:武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