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拿正常当反常，眼光向前莫向后

春节的热闹渐渐远去，但关于“年味”的讨论仍在继续。这几年，每年春节期间，总有一些话题准时登上热搜：“走亲戚像完成任务”“年轻人断亲”“过年越来越没意思”。看着这些讨论，一位七十年代出生的朋友感慨：“以前盼着过年走亲戚，现在兄弟姐妹都像亲戚了，这社会到底怎么了？”

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需要重新审视。当我们感叹人情越来越淡漠时，或许该问的是：我们拿来丈量“正常”的那把尺子，是不是本身就刻着过去的印记？

变化的春节，不变的人心

如果稍加观察，确实能捕捉到这些年春节的诸多变化。

走亲戚的方式变了。过去是“走到哪吃到哪”，一家一家串门，能从初二走到初六；如今成了“流水席”，大家商定时间地点，有的甚至直接约在饭店，一顿饭见了所有该见的人，效率极大提升 。

参与的积极性变了。特别是年轻人，对走亲戚不仅不盼望，反而视为负担。有的返乡过年却不住家里，选择县城酒店；有的干脆把父母接到自己工作的城市“反向过年”。数据显示，2026年春节，“反向春运”机票预订量同比增长约35%。

求助的对象变了。过去亲戚间借钱周转是常事，现在更多人选择金融机构；亲戚间的链接也在变淡，“一辈亲，二辈表，三辈四辈认不到。”成了普遍现象。甚至有网友直言：“现在兄弟姐妹都越来越像亲戚了。”

面对这些变化，有人叹息世风日下，有人感慨人心不古。但叹息之前，我们需要看清：这些变化究竟是“反常”，还是我们尚未适应的“新常态”？

时代的洪流，冲刷出新的河床

任何社会现象的背后，都有其不可逆的历史推力。今天春节习俗的改变，绝非偶然，而是时代洪流冲刷出的新河床。

第一是时代的变迁。在以村庄为中心的乡土社会，生产力不发达，人口流动性低，走亲戚是过年最重要的社交活动，甚至有严格的顺序和规矩。而今天，生活节奏极大加快，年还没过完，很多人已谋划着返程工作。交通工具从步行、自行车变成了汽车、高铁，效率提升必然改变交往方式。不借钱也是金融发展的结果——当银行和网贷平台能解决资金需求，何必再让亲戚为难？这其实是社会进步的体现。

第二是空间的变动。过去一家人的分布可能不出十里八乡，如今一个大家族可能天南海北。大规模的人口流动，使得“团圆”的成本越来越高。一项调查显示，超过80%的年轻人与父辈亲戚的联系频率仅为每年1-2次，接近1/5的人基本不走亲戚。这不是人心的疏远，而是空间的阻隔。

第三是人口的变化。上世纪90年代后出生的独生子女一代已成年，他们天然没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密集亲属网络。当家庭结构从“大家族”变为“核心小家庭”，“大家族”的概念自然淡化。这是人口结构决定的，而非道德的滑坡。

正如有评论指出：“断亲”不代表人情冷漠，背后是个体意识觉醒和城镇化进程的必然结果。年轻人不是不重感情，只是更愿意把时间花到有意义的人身上，这恰恰说明了他们对亲情的真正需求。

在变化中寻找新的平衡

面对这些变化，我们该如何应对？恐怕既不能一味怀旧，也不能全盘否定，而需要在变与不变之间找到新的平衡。

一是顺应时代，调整心态。要认识到，今天出现的种种变化都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产物，并非反常。比如借钱这事，过去多少亲戚矛盾因钱而起？如今金融机构介入，反而减少了亲情被金钱考验的机会。这不是坏事，不必叹惜。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变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社交偏好，不宜简单贴标签。

二是平衡兼顾，不走极端。不同年龄段的人感受不同，需要相互理解。对上了年纪的长辈，重要的亲戚该走动还是要走动，这是他们情感寄托的方式；对年轻人，偶尔聚餐、视频拜年也是很好的形式。今年有年轻人尝试“重新养育父母”——以成熟心态接纳长辈局限，循序渐进引导他们接触新事物。这种“双向奔赴”，正是代际理解的最好注脚。

三是珍惜亲情，用心维系。现代社会节奏快、压力大，通讯工具的发达反而让联系更方便。关键在于是否有心。一个电话、一段视频，有时就能解开彼此心结。春节的意义从来不在形式，而在那份牵挂。

四是善用社会调节。对于子女在远方工作、无法常回家看看的老人，社区等机构可以发挥作用，把大家聚在一起形成新的社团，解决社会情绪问题。当血缘关系因空间阻隔而淡化时，地缘、趣缘的联结可以成为有益补充。

眼光向前，莫向后

春节这面镜子，照出的不仅是亲情的温度，更是时代的变迁。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讲“差序格局”，说人际关系像石头丢进水里形成的波纹，一圈圈推出去，越推越远，也越推越薄。随着代际更迭，亲戚间关系渐远本是必然。我们今天怀念的“年味”，其实也只是某个历史阶段的产物。

与其感叹“人心不古”，不如问一问：我们是否在用过去的尺子丈量今天的生活？当我们抱怨年轻人“宁找搭子不串亲戚”时，是否想过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社交压力和价值冲突？

莫拿正常当反常，眼光向前莫向后。春节的演变还在继续，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潮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记忆。当父辈们津津乐道于粮票与缝纫机，当我们在直播间抢购新潮国货，消费的浪潮早已奔腾向前。

很快，10后、20后也将登上舞台，他们也会有属于自己时代的“新年俗”。时代的车轮从不停歇，唯一不变的，是那份对团圆、对亲情、对温暖的永恒渴望。形式可以变，方式可以新，但那根把我们连在一起的线，值得每一代人用自己的方式去珍惜、去延续。

（纪维建 作者为社会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