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他的博物馆里,藏着一千四百种“年的面孔”
人文 | 2026-02-27 07:00:00 原创
蔡可心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山东艺术学院长清校区的图书馆大楼呈圆形,从高处看,似一朵盛开的莲花。山东年画雕版博物馆就位于大楼的一层。
馆长吴军站在大楼前,眉头紧锁。
“得有水。”他突然说。
负责博物馆施工的师傅们面面相觑,这里离水源不近,预算里也没这笔。吴军解释,“南向属朱雀,是火。要用水来洇一下。”
于是,水来了。一方浅池环绕在博物馆的门前,水流顺着大楼蜿蜒,发出细微的潺潺声。透过博物馆里面的玻璃地板向下望,即便在冬日,也能看见一尾尾红色鲤鱼在池中游动。
吴军每天来到馆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看这股水。这是他给一千四百多块“老木头”准备的伴奏。
时间,仿佛在这里换了一种流速。
第一块雕版
1979年夏天,山东莱阳。济南军区前卫歌舞团的舞台美术兵吴军穿着笔挺的军装,走在乡间土路上。部队来莱阳演出,16岁的他趁着白天没事出来“采风”。
一辆马车经过,赶车的老汉招呼:“解放军同志,捎你一段?”
吴军高兴地跳上车。他想喝水,但马车颠得厉害,水壶嘴儿在嘴边晃来晃去,就是对不准。马车拐进村子,老汉邀他进院坐坐。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摆着小马扎。老汉进屋倒水,吴军坐在马扎上四处打量,目光落在墙角。
地上躺着一块木头——确切地说,是一块雕版,灰扑扑的,和杂物混在一起。但即使蒙着尘,那些凹凸的线条也藏不住。
他蹲下身,拿袖子擦了又擦,喜欢得不得了。老汉端着水出来,爽快地说:“喜欢就拿走!”
吴军有些不知所措。军队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吴军当兵第二年一个月的津贴是7块钱,大半要给家里,因为有部队配给基本用不着钱,他平时身上也不带钱。
情急之下,他抓起墙角的笤帚,开始打扫院子。从院门口扫到枣树下,从枣树下扫到墙根。尘土飞扬,老汉哈哈大笑:“解放军同志,这活都是家里媳妇干的!”
吴军不说话,继续扫。最后,他带着那块版离开了。
那块雕版具体是什么题材,吴军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回部队的路上,他把版抱在怀里,马车依然颠,水壶依然对不准嘴,但他不渴了。
一块木头,就这么在心里扎了根。
1988年从景德镇陶瓷学院毕业后,吴军被分配到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任教,直到退休。近四十年里,收集年画雕版成了他专业之外“自然而然”的爱好。一块两块,十块八块,不知不觉就多了。
他很快发现,自己痴迷的这些“老木头”,在历史长河中的命运起伏,远比个人喜好宏大得多。
木头的记忆,时代的刻痕
山东年画雕版博物馆光线幽暗,那些来自各地的木版沉默摆放着。吴军知道,每一块雕版都曾发出过声音——是刷子蘸取朱砂时的摩擦声,是宣纸覆盖又揭起时的沙沙声,是年关将至时,作坊里昼夜不息的赶工声。
这些黝黑的木头,曾代表着一个可以创造财富的行业。
据杨氏祖谱记载,明洪武二年,杨氏先人由四川梓潼迁来潍坊,带来佛经文图雕版手艺。受明初政治及鲁地儒家思想的影响,杨氏雕版从内容到技术发生重大演变,诞生了杨家埠木刻雕版年画。至清代乾隆年间,杨家埠村内已是“画店百家,画种上千,画版数万”,吸引画商竞相选购,年销量达七千万张。
比如,这套《秦琼敬德门神》版,两位门神勾着脸谱,手扬鞭锏相对而舞,造型夸张,威风凛凛。像这样一套雕刻精良的版,“有时意味着一个家庭作坊整年的生计。”吴军说。
年画始于“门神画”,多为木版画,是随着印刷术发展而兴起的一个新的印刷门类。文化学者冯骥才曾论述,雕版印刷作为中国四大发明之一,现存最早的雕版印品是出土于敦煌的唐代咸通年间《金刚经》,这表明至少一千二百年前中国人就用雕版来印制图书了,后来的年画就是从中诞生的。
到了明清,这门手艺进入鼎盛期,山东潍县杨家埠、天津杨柳青、江苏苏州桃花坞……一个个年画之乡在各地兴起,版画销往全国,甚至漂洋过海,出现在东南亚的华人聚居地,远至欧美也能觅其踪影。它题材广博、手法多样、色彩斑斓,承载着最密集的民间信息,成为中国传统文化较具代表性的符号之一。
后来,年画渐渐被淡忘了。在一些人的记忆里,它甚至沦为“俗不可耐”的代名词。
吴军不同意这种看法,“中国的雕版年画对整个世界艺术史都产生过影响。”日本浮世绘就深受中国明代版画的滋养,两者呈现出相似的技术方法和艺术气质。而浮世绘又影响了欧洲的印象派。一条隐秘的艺术血脉,从中国民间的刻刀下,流向世界。
“年画用一种诗情画意的方式,承载了中华民众的文化记忆。”吴军说。
博物馆的藏品里有一件《双鱼图》。鱼在中国文化里有双重身份。一方面,“鱼”谐音“余”,代表着老百姓最朴素的愿望:年年有余,日子宽裕。另一方面,“鱼传尺素”的典故让它成为情感的载体,后来演变为贵族和官员随身佩戴的“鱼符”,以彰显地位。这幅雕版在前人基础上作了创新。两幅画里的鱼,一公一母,彼此呼应。一鱼眼为日,背景莲花,龙尾翻腾;一鱼眼为月,背景牡丹,凤尾摇曳。阳刚与阴柔,富贵与国色,全藏在这两条鱼的眉眼里。
双鱼图
“你看,民间匠人从来不是简单地画一条鱼,他们把所有美好的祈愿都编进去了。”
作为中国雕版年画三大重镇之一,山东自有独特气质。儒家文化发源地,让年画成了另一种赓续文脉的载体。《渔樵耕读图》里,渔夫、樵夫、农夫、书生,代表了古代劳动人民的主要职业,也暗含着四段人生故事:“渔”是东汉严子陵,隐居富春江,终身不仕;“樵”是西汉朱买臣,打柴为生却苦读不辍;“耕”是大舜教民耕种;“读”是苏秦锥刺股。在传统士人心里,“渔樵耕读”是繁华落尽后的自在,也是喧嚣过后的闲适。
再如杨家埠的《镇宅神鹰》,在山东也叫“小条鹰”。“神鹰”谐音“神英”,曾是狩猎民族的助手,是古人崇拜的偶像,所以被请来镇宅辟邪。
年画也是时代最敏感的记录者。馆藏一套《新五子门神图》,原本是天官居中,五个童子手持牡丹、花灯、宝瓶环绕周围,寓意富贵平安。到了上世纪50年代,同样的构图被改造:天官变成了手持麦穗的农夫,童子举起了“积极生产”“抗美援朝”的标语。
新五子门神
“它从来不是死的古董,”吴军说,“它一直在回应每一个时代最迫切的问题。”
变化,发生在某个轰鸣向前的历史节点上。清末,战乱连年,各地年画开始衰败,几陷绝境。这些曾经创造财富的木头,突然失去了市场,“变成了负资产。”
它们堆在家里,占地方,变不成钱。吴军在收集这些雕版时,听过太多类似的故事:下雨天,怕湿了布鞋,从屋里拎几块版丢在院子里垫脚;后来挡鸡窝,当剁猪食的砧板;最后,在柴火匮乏的寒冬,“木头很好,很经烧的。”
从养活一大家子的“生产资料”,到碍手碍脚的“负资产”,再到灶膛里的柴火。物的命运,折射着人的境遇,也折射着时代的剧变。
“它真的‘活’过。”吴军说,“一遍遍刷色,一遍遍按压,养活过一家人,热闹过无数个年。然后,又被那家人的后代,安静地丢进柴堆。”
神荼、郁垒
“当个庙,咱们自己修行”
吴军的收集方式,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机缘巧合”。杨家埠、高密、平度、东昌府……这些年,他开车跑遍了山东的年画产地,像侦探一样寻找历史上著名的“堂号”,也就是年画作坊的字号。通过“有眼缘”的中间人牵线,走进一户户农家。那些人家,多半已经不再印年画了。雕版堆在角落里,落着灰,占着地方。“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吴军笑着说。
这话听起来有些财大气粗,但真实情况是,那会儿的老百姓已经知道这东西能卖钱了。改革开放后,包括一些画家在内的人,开始购买雕版作为礼品,市场慢慢起来了。
但对于拥有雕版的人家来说,版终究是“没有用了”。孩子大了要娶媳妇,房间得腾出来。于是吴军走进院子,看看版,点点头:“多少钱,我全给你收了。”
但很长一段时间,这些雕版只是安静地躺在他家的地下室里。“没事自己下去修缮,摆弄摆弄,建建档案,梳理梳理。”他没想过它们会有什么大用处,只觉得“应该这么做”。
互联网初兴的年代,有一天他在办公室上网,看到一则报道,说的是河北武强一户农民翻盖房屋时,从天花板里发现了一百多块清至民国的老版,被称为“重大发现”。吴军当时“一下子坐直了”,他开始琢磨,“七八套就算重大发现了,我地下室……上千套肯定有。”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这些年零零散散收来的,不是什么“破烂”,而是一个被忽视的文化宇宙。
2015年,《博物馆条例》出台,为非国有博物馆建章立制。吴军觉得,“是时候了”。申请、准备材料、接受评审……于是,山东年画雕版博物馆挂牌成立,是目前国内唯一一家以收藏、研究、保护、传承中国传统年画雕版为主题的博物馆。2020年,获评第四批国家三级博物馆。
“从民间作坊到博物馆殿堂,这个差异太大了。”吴军觉得,这是时代给传统技艺的第二次机会。他还给博物馆取了堂号——自生堂。“自生自灭。”他解释,“做得好,符合社会需求,它自然生长;做不好,就被历史淘汰。”有些东西,不是用力就能留住的,“得让它们自己找到活下去的方式。”
博物馆成立初期,运营并不容易。吴军告诉工作人员:“咱们就把它当个庙,自己修行。甭管其他的,修行好了,人家来的人自然能感受到。”
一次课间,年轻人围着他:“老师,以后跟着你混了!”吴军半开玩笑:“好好干。做好了,买房子、置地、娶媳妇!”学员们哄堂大笑。
“我是认真的。”吴军正色道,“只有让从业者过上体面生活,技艺才能真正传下去。”
他见过太多传统文化的收藏者,晚年陷入困境,耗尽毕生心血收来的东西,成了无法变现、无人继承的“负担”。许多传统手艺都面临着相似的命题,“我不能让这些木头也陷入那种窘境。”吴军的理想,是让年画回归“世代相传的产业”,成为能养活人的手艺。
一代人干一代人的事
吴军有一块非常喜欢的版。那是馆藏的清代嘉庆九年雕刻的《孔子像》。画中的孔子体现了民间对智者和圣人“七陋”之说的智慧——大额头、眼漏睛、朝天鼻、嘴漏齿、耳垂肩,不是在形容丑与俊,而是在描述智者与圣人的与众不同。原作出自宋代大画家马远之手,不是画“像”,而是画“气”。追求气息、韵味、不可言说的东西,这是吴军喜欢的“宋人风雅”,赵佶的瘦金体、汝窑的天青色、苏轼的“大江东去”,都是这种“气”。

在吴军眼里,这些年画雕版是时间的多重见证者。从雕刻风格能看出明清服饰的流变,很多灶王、财神还穿着明式官服,那是清朝对汉文化的包容;从磨损程度能想象当年印刷繁忙,有些版的边角已经被磨圆,那是无数双手反复刷印留下的痕迹。
“最具魅力的,是这些雕版真的可以穿越时空。”吴军说,四川德格印经院一些明代经版至今还在使用,这些年画版也一样,“仍然是活着的,你仍然可以用它来印年画”。
如今,走进博物馆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吴军观察过他们。年轻人站在展柜前,有时会看很久。他们不只是在看老手艺,更是追求“对美好期盼的同频”。平安、富足、团圆、丰收……年画里那些朴素的愿望,和今天的年轻人想要的,本质上没有区别,只是表达的方式变了。
去年夏天,吴军去山西大同旅游,看到一家文创店门口排着长队。走近一看,卖的是“佛小伴”:把云冈石窟的佛教元素做成了车饰、包饰,设计年轻,限量发售,供不应求。
“我排了三天没买上。”吴军笑着说,“最后那天我早上6点就去排队,才给闺女买到一个。”
“你看,人家找到了新载体。”吴军说,“这是传统文化活下去的关键。”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喜爱的表达形式。年画在清代是贴在门上的,今天可以是印在衣服上、挂在手机壳上、做成盲盒。形式可变,但“对美好期盼”的内核不能丢。“它承载的是一种普世价值,你要心善,你要向往好的东西。千百年来,老百姓用这种方式把价值观一代代传下来,传成了骨子里的基因。”
现在要做的,是用新的方式把这个基因重新呈现出来。他计划与高校合作开设文创课程,让年轻人用当代语言重新诠释年画。那些古老的纹样、线条、寓意,能变成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愿意让学生们去试。2019年,博物馆获批教育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项目——山东年画艺术传承创新基地,这让他有了更多施展的空间。
吴军相信,最好的传承不是强行挽留,而是创造让它们自然生长的土壤。一代人干一代人的事,“这代人做不完,还有下一代。”
急不得。慢慢来。
水池里的水还在流。那些红鲤在玻璃地板下游弋,偶尔摆尾,搅动一池光影。吴军有时会在池边站一会儿,听听水声,看看鱼,也看看那些他收集了将近四十年的“老木头”。
如今,这一千四百多块侥幸逃过灶火的木头,静静地陈列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它们不再需要证明自己“有用”,作为“生产资料”的生命早已终结,作为“负资产”的屈辱也已过去,它们被重新命名:文化遗产。2025年,年画与中国春节一同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
“自生堂”的寓意还在延续。而吴军还在等待,等待这些古老的基因,在新时代找到“自生”的方式。
(大众新闻记者 蔡可心)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