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从驯马场到宫廷宴,探寻古人的马术奇观

青未了 |  2026-02-26 17:4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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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孙晓明

丙午马年,荧屏上常会播出精彩的马术表演,骑手与骏马默契配合,腾挪跳跃,令人惊叹。当我们把目光投向历史深处,会发现古人不仅是驯马的高手,更是让马“舞”起来的艺术家。从草原到宫廷,人与马的传奇故事,早已在华夏大地上演绎了上千年。

好马是如何“炼”成的

一匹骏马,并非生来就能与人心意相通。古人深知这一点,对马的调教,讲究的是时机与方法。

早在先秦时期,不同年龄段的马就有了专门的称呼。周朝人管公马叫“特”,两岁的小马叫“驹”,三四岁的马叫“駣”。这种细致观察,在游牧文化中体现得更具体,甚至能根据年岁、毛色、性情来为马匹分类。

调教小马,特别是性格火爆的公马,是驯马中最关键的环节,古人称之为“攻驹”和“攻特”。要让小马学会脱离母马独立生活,这叫“执驹”;还要锻炼它们的胆量,让它们不易受惊,古人形象地称之为“散马耳”。对于性情暴烈的公马,古人也会采取“去势”的办法,让它变得温顺。从“草马”养膘,到“教駣”训练,再到“佚特”调养,环环相扣,由专门负责马匹的官员在马厩里施行。

风靡大唐的马球热潮

唐朝初年,一种从西域传来的运动——“波罗球”在宫廷风靡开来,唐人称之为“打毬”。这项运动的忠实拥趸,首推唐太宗李世民。这位戎马一生的皇帝对马球痴迷到什么程度?据说大臣魏征经常为此劝谏他“悠着点儿”。

到了唐中宗时期,为迎接吐蕃使者迎娶金城公主,一场精彩的马球赛在梨园亭子外上演。那是景龙三年(709年)十一月,吐蕃使者尚赞咄向皇帝请战:“臣部下里有几个打球好手,想跟大唐球手切磋切磋。”中宗应允,让皇家马厩的“御用队”出战,没想到连打几场都输了。中宗脸上有些挂不住。这时,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后来的唐玄宗李隆基,当时还是临淄王。中宗让他和嗣虢王李邕、驸马杨慎交、武延秀四人组队,迎战吐蕃十人球队。只见李隆基策马奔腾,“东西驱突,风回电激,所向无前”,带领大唐队赢得胜利!中宗大喜,当场赏赐绢帛百段。这场球赛为大唐挣足了面子,也见证了李隆基的英武。

登基之后,唐玄宗对马球的兴趣更盛,每日上朝后都与王公大臣击球为乐,皇室用马甚至出现不够用的情况。西域于阗国曾派使者千里迢迢奔赴长安,历时半年,只为向玄宗献上两匹万中挑一的马球用马。后来荣王坠马身亡,大臣黄幡绰力劝玄宗“退役”,玄宗当面应承,转身却又跃上马背挥起了球杖。这位皇帝直至六十二岁,仍与禁军将士在骊山行宫的球场上跃马击球。

(来源网络)

这股风气愈演愈烈,马球成了大唐时尚“潮玩”。长安城里不仅专门修建了马球场,连宫女们也跃跃欲试。诗人花蕊夫人写下“自教宫娥学打毬,玉鞍初跨柳腰柔”的诗句,描绘宫女打球的婀娜身姿。长安不少官宦子弟更是“长拢出猎马,数换打球衣”,女子中也出现了马球高手,洛阳唐墓出土的四件三彩打马球女俑便是见证。张籍“殿前香骑逐飞球”的诗句,说的就是女子打球场景。

马球场上也有奇人奇技。唐人《酉阳杂俎》记载,唐德宗时河北有位姓夏的军官,曾在球场上表演飞马击钱:地上摆十几个铜钱,他飞马奔驰,用球杖击钱,一次一枚,每枚恰好飞出七丈远,十几个铜钱个个如此。

最早的盛装舞步

如果说马球是力量与速度的竞技,那么“舞马”就是优雅与技巧的盛宴。

让马随着音乐起舞,这想法可不是现代人才有的。《山海经》里有夏启“舞九代马”的传说,虽未必可信,但汉代马戏已经真实存在。三国时的曹植,曾得到一匹大宛良马,教它学会了“行礼”,还能跟着鼓点走——这不就是最早的盛装舞步吗?南北朝时,吐谷浑首领将调驯好的舞马进贡给刘宋王朝,宋孝武帝观看后兴致大发,作《舞马歌》让乐府演奏。这说明,早在唐朝之前,舞马就是宫廷宴乐的常客了。

到了唐朝,舞马艺术达到巅峰。唐中宗宴请吐蕃使者时,安排了精彩的舞马表演:骏马身上装饰五色彩丝,配着金具马鞍,头戴麟首凤翅面具。当音乐响起,它们便随着节拍翩翩起舞。更绝的是,当乐师奏起《饮酒乐》时,领头的舞马竟会用嘴衔起酒杯,双腿趴下再慢慢起身,向宾客敬酒。

而唐玄宗李隆基,更是把这种艺术推向极致。他亲自训练了一百匹马,每逢他的生日“千秋节”,勤政楼下便举行盛大的舞马表演。数百匹舞马身披锦绣,络以金铃,鬃毛间缀满明珠,在《倾杯乐》的数十回演奏中,奋首鼓尾,纵横应节。表演高潮时,少年骑士骑着舞马跃上三层相叠的板床,人马在狭窄舞台上腾转起伏;有时大力士出场,双手托起床板,马在其上舞跃不息。曲终之时,领头的舞马衔起酒杯到玄宗面前祝寿,群马垂头掉尾,仿佛喝醉一般。宰相张说赋诗记录:“腕足徐行拜两膝,繁骄不进踏千蹄……更有衔杯终宴曲,垂头掉尾醉如泥。”

马戏的惊险场面

与“舞马”不同,“马技”更侧重于人的技巧。中国的马技表演源远流长,早在汉代就已相当成熟。1975年,陕西咸阳一座西汉晚期墓中出土的漆奁上,绘有两幅马戏图:一人单腿立于马鞍上,两臂半伸拿短棒维持平衡;另一人在奔马上双臂握紧短棍,身体悬空倒立。少室阙石刻上更刻画有两位马戏演员:一人倒立马背身体反弓,一人舞动长袖身体后仰。两马前蹄高扬后蹄腾空,正在急速奔驰,演员们却姿态飘逸,展现着人马合一的精湛技艺。

东汉张衡在《西京赋》中描绘了当时马戏的惊险场面:场中戏车并驱,车上高竿耸立,幼童们在竿上上下翻飞,时而爬到顶端,时而向下坠落,脚倒挂在竿上,仿佛即将跌落却又倏然相连。河南博物院藏的一块东汉画像砖上,记录了一场多人多车同时演出的马戏:两辆马车飞驰向前,每辆车上有演员拉起斜索,陡峭的绳索上,上身赤裸的伎人仅靠脚尖支撑,身体前倾口衔木棍,一边舞动双臂一边向上攀登;更惊险的是,另一名艺人用脚倒挂在车顶横木上,双臂平伸掌心向上,托着两个圆球,每个圆球上竟还分别站着一位伎人——一人叉腰半蹲稳如磐石,一人单腿站立手中还在抛接小球。这一切都无任何保护措施,足见汉代马戏技艺之高超。

到了宋代,马技表演更加系统化。北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详细记载了汴梁城的马技表演:“立马”,骑手挺立奔马背上,旌旗猎猎;“骗马”,身子忽而垂落马下,忽而翻身上马;“跳马”,手抓马镫带,身体在后鞧上灵活穿梭;“倒立”,肩膀靠着马鞍,双腿向上;“镫里藏身”,整个人蜷缩马侧,仅靠一只脚挂在镫上;“赶马”,右臂挟住马鞍,脚着地顺马而行;“绰尘”,身体堕下附在后鞧上,用手向下擦地;“豹子马”,从后面追赶奔马,手揪马尾攀援上马……各种惊险动作,令人眼花缭乱。

最引人注目的还有女子马技表演。一群盛装少女骑着骏马入场,在马上拉弓射箭,跳下马来匍匐行礼,动作干净利落英姿飒爽。随后她们分成两队,用兵器在马背上格斗表演,模拟战场厮杀。这不仅是马技,更是融入了戏剧性的表演。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当时还有“驴鞠”——骑在驴上打的球赛。一群穿着花衣的男子,骑着装饰精美的驴子,分两队用球杖击球。这种诙谐有趣的“小打”,与随后气势恢宏的“大打”(马球)相映成趣,共同构成了宋代节日庆典中最受欢迎的节目。清代时马戏更加盛行民间,咸丰皇帝每到正月十五都要观看马戏。据记载,当时表演者“一足立鞍镫而驰者;有扳马鞍前行而并马驰者;有两人对面驰来各在马上互换者;有甲腾出乙雇马上戴甲于首而驰者”,可谓“曲尽马上之奇”。

从周代的“攻驹”驯化,到汉代的惊险马戏,再到唐代的宫廷马球与舞马,最后到宋代的百戏传承,一部中国古代的马术史,就是一部人与马不断建立默契的历史。那些在史书和诗词中跃动的身影、那些在壁画和雕塑中凝固的瞬间表明:对速度与优雅的追求,对驾驭与合作的探索,早已融入血脉,延续千年。

(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徐静